这座最具“玄学”感的县城，挤满了想要转运的年轻人

诸暨人养珍珠，成就了全球最大的淡水珍珠产业；四会人雕琢玉石，造就了东南亚顶尖的翡翠加工集散地。

东海却是另一番模样。这里的主场并非精致的珠宝展柜，也无典雅的交易仪式。扩音器里反复传来吆喝：“天然巴西料，看货上手。”街边堆放的不是橱窗里的饰品，而是一车车刚刚运抵的原石。凌晨四点，市场已是灯火通明，主播、矿商、散户、雕刻匠人，还有拖着行李箱远道而来的客商共处一隅，空气里混杂着矿石粉尘、柴油气息，以及早点铺升腾的烟火热气。

很难想象，全球流通的天然水晶，大半都会途经这座小城。这座隶属于江苏连云港的普通县城，没有林立的金融楼宇，也不见都市化的精致风貌，却牢牢把控着全球水晶产业核心的流通脉络。

来自巴西、乌拉圭、马达加斯加的原石，在这里完成切割、分级与雕琢，再经由直播渠道发往东京、上海、巴黎、纽约，最终走进女孩的首饰盒、职场人的办公桌，成为“疗愈经济”里的热门商品。

真正让东海迷人的，也从来不只是“世界水晶之都”这个称号，而是它身上那种极少见的矛盾感。这里一边是全球原石集散中心，一边又保留着极其野生的县城气质；一边被直播与算法重新塑造，一边仍有人守着一把刻刀，雕一块石头雕上半个月。它不像被精修后的文旅城市，更像一个突然被卷入全球化浪潮的中国县城。

Part 01

当一座城，

收藏亿万年大地的秘密

多数人初到东海，第一念头便是选购水晶。有人拖着行李箱穿梭在市场，在成堆原石间细细比价；有人举着手机直播，耳畔尽是主播卖力的叫卖声，“天然巴西料”“今日捡漏”此起彼伏；再或者只是单纯好奇，一座苏北县城，为什么会拥有“世界水晶之都”这样近乎夸张的头衔。

但真正进入东海之后，很快会发现，这座城市真正吸引人的，从来不只是水晶本身，而是水晶背后，那种极其漫长的时间感。

东海是一座很容易被低估的县城。它没有江南古城的精致，也没有沿海城市的时髦感。第一次抵达时，甚至会觉得这里有些普通：低矮的天际线、缓慢的生活节奏、略显粗粝的街道，以及苏北平原特有的空旷感。深入行走后才懂得，整座城宛如一块层层剖开的地层标本，藏着无尽故事。

想要读懂东海，东海水晶博物馆是最好的入口。作为国内唯一的国家级水晶专题博物馆，馆内陈列着巨型白晶簇、紫晶洞、发晶与矿物包裹体标本，石身每一道冰裂纹、每一条天然矿纹，都是地球深处留存的时间切片。如今人们佩戴的水晶，在亿万年前的地底悄然孕育，历经高温高压、漫长冷却，再叠加矿物元素的层层沉积，方才凝成剔透的结晶。

东海的诸多过往，都与地下世界紧密相连。国家地质博物馆内重达4.35吨的“中国水晶大王”，便出土于此；毛主席纪念堂水晶棺的核心原料，同样取自这片土地。早在旧石器时代，当地先民就已开始利用水晶，考古人员在大贤庄遗址，发掘出了距今万年之久的水晶刮削器。

很多人以为东海的崛起只是因为“有矿”。其实不然。真正塑造这座城市气质的，是苏北平原世代延续的“流通文化”。 这里水网纵横，古时舟楫往来不绝，货物、信息借水路互通，让东海早早养成了灵活务实的商业禀赋。漫长的开采与加工历史，攒下了成熟的手艺、产业配套与经商底蕴，这也是它日后能转型为全球集散中心的根基。

Part 02

水晶大集：

一场延续四十年的“淘宝节”

鲜少有人知晓，这座水晶名城，早已停止本地矿石开采。2001年，当地颁布禁采令，将境内三十万吨水晶储量，占全国总量七成以上，尽数封存于地下。并非资源枯竭，而是选择主动停采。

不靠挖矿，东海靠的是“转运”。

支撑起整个产业的，是一群奔走四方的“淘晶人”。两万余名东海人常年穿梭在巴西、马达加斯加、赞比亚、乌拉圭等近百个国家，将世界各地的水晶原石运回这座苏北小城。

凌晨三四点，淘晶广场的路灯依旧明亮，第一批摊主便已到场，支起摊位、摆放货品，静待开市。这片广场坐落于东海水晶城北侧，占地9万平方米，可容纳4500个摊位，划分出石球区、挂件区、雕件区、半成品区等功能区域，北侧48间商铺，则专门用来堆放原石毛料。

这座集市的发展史，远比产业本身更具传奇色彩。1988年夏日，几名加工水晶项链的农户，在钢铁东路摆出了第一批路边地摊。彼时并无正规市场，他们将打磨好的珠串铺在布面上售卖，遇上市场巡查，便卷起布匹四散走开，待巡查人员离开，再重新开张。

慕名而来的客商越来越多，流动地摊已然无法满足需求。久而久之，马路边支起一排排遮阳棚，绵延两三百米，远近闻名的“水晶街”就此形成。1992年，当地政府规划建设老水晶城，将露天集市迁入固定场地。2016年全新的东海水晶城落成，集市整体搬迁至淘晶广场，而“逢四逢九”赶集的传统，一直保留至今。

清晨时分，我走入熙攘的广场。45万平方米的水晶城楼宇矗立上空，巨大的玻璃幕墙映着清晨灰蒙的天色。扩音器的吆喝声、三轮车碾过地面的声响、早餐摊食物煎炸的声响交织在一起。随处可见直播的身影，摊主对着镜头热情推介，信号这头是热闹的集市，那头连着全世界万千买家。

街头贩卖水晶的摊贩@艾菲三分甜

在周边的厂房与作坊里，除了机器运转的轰鸣，还能听见刻刀摩挲石面的沙沙轻响，细密如雨。

东海水晶雕刻技艺源远流长，最早可追溯至西汉。龙山文化藤花落古城遗址，出土了新石器时代的六棱形水晶柱状体；汉代曲阳古城，也曾发掘出鼓形水晶珠。这项工艺在明清走向成熟鼎盛，清光绪、宣统年间，房山一带因开采水晶引发纷争，也从侧面印证了当时产业的繁荣。2021年，“东海水晶雕刻”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当地人对水晶有着天然的亲近，老一辈仍习惯称其为“灵石”。生意人会在店内摆放白晶祈福纳祥，民众偏爱佩戴金发晶期许顺遂，资深匠人更是坚信，每一块原石都有独有的“秉性”，纹理走向、雕刻留白，往往要顺着石头本身的形态顺势而为。

水晶雕刻工序繁复精细，分为审料设计、打坯、整坯、修光、开脸、打孔、抛光、镶嵌八大步骤。其中审料是重中之重，匠人要细致观察原石的形态、肌理与天然色泽，顺势构思造型。一块嵌有绿色包裹体的白水晶，或许就能被雕琢成一幅写意山水。

Part 03

褪去晶光，

读懂一座苏北小城的松弛人间

水晶是东海的产业内核，而山水烟火，则是这座小城最真实的生活底色。从水晶城向西南驱车前行，十余分钟路程，一片8.1平方公里的湿地湖景豁然铺开。湖风拂面，吹散一路疲惫与喧嚣，湖面波光粼粼，宛若撒落一地碎金，温柔摇曳。

西双湖因南北两湖相依、一桥横贯东西而得名，湖心的水晶塔是整座湖区的地标。58米高的塔身通体采用蓝色玻璃幕墙，远观如同一块巨型水晶拔地而起。塔前的水晶广场上，水晶仙子雕像静静伫立，为这片湖光山色添上几分浪漫遐想。

自水晶塔向西缓步而行，跨过湖堤便抵达十七孔桥，这里也是南北两湖的分界。桥栏之上立着369尊石狮，神态各不相同，憨态中透着灵动。站在桥中央，湖风从两侧涌来，吹动衣袂，心境也随之开阔。

盛夏是西双湖最美的时节。百合园内，七十余个品种、五十万株百合次第绽放，汇成无边花海，清甜花香随湖风四处弥漫。湖畔大片荷塘翠色连天，九曲桥蜿蜒探向湖心，人在桥上行，鱼在莲底游。清风拂过，荷香浮动，蝉鸣声声，勾勒出苏北夏日独有的悠然意境。

从西双湖向西北前行，便抵达温泉镇。东海水泉久负盛名，泉井深600米，出水口恒温82℃，每日自流涌水量达5000至8000立方米，活水终年不断。

2024年，连云港市区至东海温泉的免费旅游直通车正式开通，每日往返两班，途经羽山景区、鹿萌萌乐园，终点站便是温泉度假区。不少前往连岛看海的游客，踏过沙滩之后，便搭乘班车前来。一小时车程，便能从咸润的海边，转入暖意融融的泉池。当地人称这份体验为“山海晶”：山是花果山，海是连岛，晶是东海水晶。半天之内，从海浪到水晶，无缝切换。

很多人不知道，《山海经》里记载的羽山，就在东海。这里被认为是上古时期“鲧禹治水”的重要发生地。传说中，大禹的父亲鲧因治水失败，被诛于羽山；后来，大禹继续治水，才有了中国最古老的洪水神话体系。

也就是说，东海不仅藏着地下亿万年的矿脉，它还有着中国上古文明最早的地理想象。夏天登上羽山时，这种感觉会变得特别明显。苏北平原在脚下大片铺开，河流、农田与村庄一直延伸到天边。风从山顶吹过时，你会突然理解，为什么古人会把这里视作重要的治水之地。

这始终是一个无法简单概括的小城。它粗粝却精密，野生却有序。全球供应链与苏北日常、汉代简牍与凌晨四点的直播间、四千年的神话与三百年的老卤，在这里不断碰撞。你能在同一场旅行里，看见世界级的水晶集散中心与露天大集、非遗雕刻与跨境直播、上古治水传说与当下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在高铁越来越快的今天，我们终于可以更从容地进入这座苏北小城。从城市、集市、匠人，到湖泉与老卤，慢慢靠近那个比想象中更真实、更复杂，也更迷人的东海。

（撰文 / Beryl；图片提供 / 小红书博主@艾菲三分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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