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手机大幕开启

喊了两年口号的AI手机，这次是真的来了。

7月15日，国家网信办公布了7款提供手机端侧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的备案信息，涉及苹果、华为、OPPO、vivo、小米、三星和努比亚七家手机厂商。这是监管部门首次集中公布手机端侧模型的备案信息。

图片来源：网信中国

一位手机行业人士向界面新闻解读，过去的生成式AI备案主要围绕独立应用和云端服务展开，此次针对手机操作系统，可以接触相册、日历和设备状态等个人信息，也可能获得跨应用执行能力，也意味着监管范围将随之深入系统层。

“手机厂商今年下半年会陆续更新系统，端侧模型只有完成备案，相关功能才能更顺利地进入系统并公开商用。”上述人士表示。

两天后开幕的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WAIC）上，AI手机也成为最受关注的展品之一。努比亚与字节跳动合作的第二代豆包手机NaviX Ultra、阶跃星辰发布的智能体手机STEPX Neo，以及荣耀推出的ROBOT Phone一齐亮相。

手机厂商早已把AI写进发布会PPT里最显眼的一页。但在过去两年间，大多数AI手机仍然围绕修图、摘要、翻译和问答等基础功能展开，AI对换机几乎没有起到太多拉动作用。

甚至，由于上游存储芯片价格高企，在刚刚过去的二季度，全球智能手机市场出货量陷入了13年以来的最低点。

在硬件创新越来越难带动销量的当下，AI已经成为手机厂商最不能输的一场竞争。在AI手机赛场上的胜负，也将决定未来数十年的流量入口归属。

豆包推开的第一扇门

豆包手机一代M153的出现，是新一轮AI手机争夺的转折点。

这款由字节跳动与中兴通讯合作推出的nubia M153工程样机在去年年底发布，搭载豆包手机助手技术预览版，售价3499元。双方的合作始于三年前，中兴提供硬件及系统权限，豆包则负责模型和智能体能力。

M153功能演示 图片来源：豆包手机助手官网

不少首批体验的专业用户都记得M153带来的新鲜感。用户说出需求后，豆包可以识别屏幕内容，自动打开应用并完成操作。在公开演示中，它能够比价购物、点外卖、订机票、回复微信消息，与过去停留在修图、翻译层面的AI手机有了明显区别。

这款工程机迅速售罄，二手市场一度被炒至7999元。更重要的是，它撬动了整个行业的产品迭代速度。多位手机厂商人士向界面新闻表示，豆包手机发布后，各家都加快了智能体功能的规划。

但这场试验也暴露出了一些问题。发布几天后，豆包手机上的微信、淘宝、支付宝和部分银行应用相继出现风险提示或访问限制。豆包随后暂停了操作微信的能力，并限制刷分、领取激励、金融和游戏等高风险场景。

这也是手机智能体对互联网平台风控边界的第一次正面碰撞。由于M153主要依靠视觉模型读取屏幕，再模拟真人操作，也就是传统的GUI智能体路线。这种方案无需等待每一家应用开放标准接口，理论上可以操作绝大多数App，也因此成为AI手机早期最直接的实现路径，但一旦涉及金融等操作，风险也就难以判定。

一位接近字节跳动的人士透露，豆包团队提前预判过这类风险，但依然选择推出工程机，目的之一是把产品形态推到市场上，让手机厂商和应用平台更快参与讨论。“它先把这件事干了，行业才会开始表态，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

市场因此把更多期待放在第二代产品上。

在WAIC期间，界面新闻记者现场体验了即将发布的努比亚NaviX Ultra，这也是第二代搭载豆包手机助手的产品。从现场体验来看，相较于M153，它大幅缩短了识别和响应时间，复杂任务成功率也有所提升。

豆包手机二代外观实拍 图片来源：界面新闻拍摄

对于外界最为关注的隐私安全问题，中兴通讯副总裁、努比亚旗舰产品总经理张雷告诉界面新闻，AI所有的操作，都是基于用户授权，并且全程用户知情可控。在数据收集和处理上，严格遵循合理必要与用户自主控制原则，并建立严格的AI agent防护体系。

如今，努比亚NaviX Ultra正在等待最后的上市程序审批。据界面新闻了解，这款手机整体备货约20万台，首批备货10万台以内。

对字节跳动而言，与努比亚合作的价值当然不局限于卖手机。一位接近字节跳动的人士告诉界面新闻，字节的目的是扭转豆包在执行层面的被动局面。与硬件厂商合作，可以让豆包以系统插件、预装助手等形式进入设备，获得更稳定的使用入口，建立新的流量和订阅渠道。

合作中，字节可以向手机厂商支付入口开发费用，同时承担模型和定制化适配成本；手机厂商则有机会参与后续的流量分发和会员订阅收入。目前，部分合作方案不向厂商收取定制开发费用，字节也暂不从厂商销售Token的收入中分成。

“从现在的结果来看，字节的目的达到了一部分，但同时也面临更大程度的监管。”一位手机行业人士评价。

过去一年间，字节跳动先后与小米、OV、荣耀、联想、传音等多家手机厂商接触，讨论模型接口、应用预装和白牌手机等不同层次的合作。国内厂商普遍愿意接入豆包的模型能力，也在评估预装豆包App，但对于白牌方案和系统级入口仍较为谨慎，倾向于把端侧模型与核心调度权留在自己手中。

有野心的互联网厂商不止字节。一名腾讯员工对界面新闻表示，一代豆包手机发布后，腾讯十分关注字节跟各个厂家的推进进度，并表示如果有手机厂家愿意开放接口，腾讯也将跟进。

谁是真正的AI手机？

字节跳动之外，涌入AI手机赛道的厂商已经越来越多。

OpenAI是最具代表性的一家。2025年，OpenAI并购了由苹果前首席设计官Jony Ive联合创办的硬件公司io，团队随后并入OpenAI。另据天风国际证券分析师郭明錤爆料，OpenAI正在与联发科和高通合作开发智能手机处理器，预计2028年实现量产。

种种迹象都在表明，模型厂商并不满足于寄居在苹果和安卓提供的入口中。

中国大模型厂商也加入了战场。WAIC前夕，阶跃星辰同时推出终端品牌STEPX、智能体操作系统Step AOS、个人智能体Amoo以及手机STEPX Neo。

在此之前，阶跃团队已经招募了多名来自荣耀的前员工以补充硬件经验。比如阶跃终端总裁倪嘉悦曾任荣耀中国区总裁等要职。

在阶跃星辰董事长印奇看来，手机只是智能体进入物理世界的第一个载体，模型能力才能决定智能体的上限，而这恰好是阶跃的优势。目前，STEPX Neo已通过首批《人工智能终端智能化分级》测试，获当前最高等级L3认证。不过，该机尚处于样机阶段，具体配置、售价和上市时间尚未公布。

模型厂商进军手机行业，目的并不在于硬件销量。MOVA手机和AI硬件业务负责人俞雷向界面新闻分析，OpenAI想做手机的逻辑在于，个人设备可以帮助模型建立长期记忆，逐渐掌握用户的偏好和习惯，未来就有机会决定调用哪个平台完成任务，由此获得新的服务分发权。

一位vivo人士也认为，个人记忆会成为AI时代新的锁定机制。过去用户的换机成本没有那么高，但未来在长期使用某一特定智能体后，记忆都存储在云端，如果再换一套模型，过去的理解就全部丢掉了。因此，硬件的角色更像是用来绑定用户，它的形态也不一定是手机。印奇也提到，手机只是阶跃的第一款硬件设备。

在AI手机的战场，印奇们的对手是传统手机厂商。它们掌握硬件、操作系统和现成的用户规模，也拥有大量数据，但却缺乏模型能力，也难以承受基模训练背后的昂贵成本。

一位手机行业人士估算，某头部手机厂商某一阶段集中训练的投入可能达到2亿元，公司还有约1000名AI工程师，整体投入可能达到百亿元规模，但目前的产出远低于预期。据其透露，该厂商内部对AI部门的投入产出已经出现不满，组织架构也在今年发生调整，通用基模投入也将面临收缩。

俞雷认为，手机厂商更现实的做法是基于开源模型进行蒸馏和微调，做出满足终端任务的小模型。理论上，手机端侧模型并不需要追求所有能力领先。它主要服务于系统应用，只要在特定场景中响应足够快、能耗足够低，即可以达到产品要求。

未来最有可能的路线或许是，手机厂商的端侧模型负责系统控制和敏感数据，外部模型负责生成、推理等高成本任务。模型能力的差距可以借助API补齐，系统权限依然留在厂商手中。

不同手机厂商在AI领域的侧重点不同。例如华为更偏向于投入昇腾芯片，补充国产算力；小米的优势更多体现在IoT生态，延续其长期以来的跟随策略，利用成熟的外部方案控制研发成本；OPPO和vivo则把较多研发资源放在端侧小模型和具体应用上，但这种研发投入也意味着更加分散。

荣耀选择了一条更轻的路线。一位接触过多家手机厂商的互联网大厂人士表示，荣耀把侧重点放在平台AI：由系统识别用户需求，再把任务分发给不同的互联网公司和垂类模型——用户购买了哪家的服务，系统就调用哪家的能力，并根据价格、体验和补贴随时调整合作对象。

荣耀ROBOT PHONE真机 图片来源：荣耀

上述人士认为，这种选择可以降低手机厂商的研发和经营压力。因为自研模型既要承担训练成本，也要对生成内容和模型行为负责，而调用已经备案的外部模型，手机厂商可以把更多资源放在体验上。在他看来，这可能是手机厂商现阶段成功率更高的模式。

商业模式大洗牌

AI手机带来最大的影响，是改变传统的服务分发方式，背后则是商业利益的重新划分。

现有手机的操作逻辑是确定的，例如用户在购物时打开淘宝，点外卖时则打开美团。但在智能体普及以后，用户只需提出需求，例如“帮我买一台3000元以内、明天能送到的扫地机器人”，接下来则由智能体决定去哪些平台搜索，如何比较价格，以及最终把订单交给谁。

新的交互逻辑，也让手机厂商和互联网平台之间产生了利益分歧。

移动互联网诞生以来，互联网公司的商业价值就始终建立在用户对APP的停留和点击上。智能体如果直接完成任务，平台将失去展示广告和推荐其他产品的机会。用户在外卖平台下单时，可能顺便购买会员或使用金融服务，但如果手机助手只返回一份订单，这些商业空间都会缩小。

一位接近vivo的人士向界面新闻表示，在vivo与字节跳动的谈判中，vivo更倾向于在执行层引入豆包，但字节却希望获得更广泛的全局调度能力，双方在权限边界上仍存在分歧。更早之前，在阿里与vivo的谈判中，阿里希望支付宝获得更高的系统级权限，最终也未能谈妥。

前述互联网大厂人士也告诉界面新闻，某头部手机厂商此前曾利用微信为无障碍服务开放的接口，展示读取微信内容和自动发布朋友圈等能力，随后遭到腾讯抵制，双方一度暂停多项合作。

不过，手机厂商近一年的明显感受是，互联网平台的态度也正在松动。

互联网厂商面临的选择是，如果在智能体时代依旧固守封闭生态，不支持系统的Agent协议，它在智能手机上的入口地位也有可能被取代。例如，用户通过Siri或系统助理直接下单，App反而沦为后端服务商。

“不管是支付宝还是微信，大家在态度上跟去年比都是更开放的。去年可能是0%的ready程度，今年有10%到20%。但比如像美团这类垂直聚合平台还是会偏向保守，因为如果AI直接连接瑞幸、麦当劳这类商家，肯定会动摇它的流量聚合能力。”一位手机厂商人士观察到。

互联网平台是否愿意开放、以及开放到什么程度，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AI手机最终将采用哪条技术路线。

目前业内主要存在GUI、API、MCP和A2A等方式。OPPO ColorOS 智慧产品研发总监姜昱辰对界面新闻表示，A2A（Agent to Agent）是目前唯一能够长期成立的路线。在她看来，GUI绕开了平台利益，深度API要求平台单向开放，MCP更偏向工具调用，A2A则允许每一方保留自己的智能体和数据边界，双方只需交换任务所必需的信息，无需把底层权限完整开放给对方。

图片来源：界面新闻

至于智能体手机是否会真正消灭手机厂商原有的分发生意，手机厂商的态度反而是乐观的。一位头部手机厂商人士认为，在进入智能体时代以后，系统掌握的用户日程、位置和消费偏好越多，需求识别就越准确，分发效率也随之提高。他透露，目前内部数据来看，AI应用建议的分发效率已经明显高于传统App广告，说明商业价值反而有所增强。

这名人士判断，手机厂商未来可能同时向B端和C端收费：例如酒店、航司和互联网平台为精准订单支付佣金，用户则为更强的模型和服务购买订阅。

当智能体承担的任务越来越复杂，云端推理成本也成为绕不开的问题，而手机厂商也无法一味补贴。一种猜测是，用户过去交电话费、买流量，未来则会更多向运营商购买Token。三大运营商目前已经相继推出了面向个人和家庭的Token套餐，但如果AI手机仅能实现成功下单、节省时间等功能，用户付费意愿或许仍然有限。

AI手机的终局仍然是个问号，但路线已经越来越清晰。一位受访者形容：“如果说iPhone的出现像猿人第一次直立行走，解放了视野和双手，那AI智能体手机，可能就是第一只猿人开始仰望星空，也第一次有了意识和思考。”

猿人仰望星空以后，人类漫长的进化才刚刚开始。而AI手机恰好就站在这个节点。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界面新闻”，作者：陆柯言 李家琦，编辑：刘方远，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