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片一定要恐怖
现在,闭上眼,想象两个情境。
第一个,你掉进了一个家具城内部的秘密空间,里面全是家具和温馨的暗黄色墙面。
第二个,你得到了一个神奇树枝,许愿后掰断愿望就可以成真,你许愿你暗恋的人爱上你,并且全世界最爱你,愿望真的实现了。
别急着把二手家具放转转上回收了,也别龇着大牙乐,如果我告诉你这是两部恐怖片的剧情,还笑得出来吗?
前者叫《后室》,后者叫《痴迷》,是近期电影市场最令人意外的爆款。《后室》击败了同期上映的《星球大战:曼达洛人与古古》,《痴迷》以不到百万美元的成本和20来天的拍摄周期,在全球横扫4亿美元票房。
国内社交媒体也有各种后室梗图,有人说这有啥啊,真后室还得看宜家。痴迷的男主被网友称为“无色无味剧毒老实人”。看完《给阿嬷的情书》擦鼻涕的纸留着别扔,还能再擦擦冷汗。
如果没听说过,那很抱歉,放弃老登的不只有二级市场。电影市场Deadline报道称,首周末观众中88%的人年龄在35岁以下,里面一半的人年龄在25岁以下[1]。
更多的人可能很奇怪,这不是一个家具城宣传片和一个爱情片吗?为什么会被归为恐怖片的范畴。
这股恐怖片不像恐怖片的妖风,已经吹了蛮久了。特点是取材自日常生活场景,但又因某种设定扭曲,呈现别样的恐惧感。比如点什么外卖送来的都是西湖醋鱼,下班回家推开门发现里面是办公室。
至于有没有鬼,只能说如有。
虽然少了怪力乱神,但贴近生活的真实感反倒更让人害怕。毕竟贞子只想要你的命,撞见鬼打墙被困在办公室,可是要加班的。
非主流的翻身仗
“后室”(backroom)诞生自网络热梗,某网友发布了一张泛黄的照片,引发广泛讨论,各路网友不断补充设定,变成了后室宇宙。
简单点说,就是当你不小心穿模了,就会掉进一个无数黄色房间组成的迷宫,那里日光永不停息,回荡着嗡嗡声,也有可能会出现怪物。
导演凯恩·帕森斯也是后室狂热粉,2022年,时年16岁的帕导就拍摄了一支后室题材短片。此次电影,是他在后室宇宙的延伸。
相比起设定复杂的《后室》,《痴迷》就比较简单了,就是一个谈情说爱顺便杀点人的故事。
男主许的愿是暗恋的女主爱上自己,但在编剧安排下,愿望实现方式是用爱男主的灵魂夺舍女主肉身,真人假人在脑子里疯狂抢方向盘,真真切切演绎了一把死了都要爱。
刚拍完《奥德赛》的诺兰也忙里偷闲看了《痴迷》,观后感是“太tm牛逼了”。
更有意思的是,两部电影在中国几乎没有什么大规模宣发,完全在社交媒体自传播,从小红书、B站到抖音,观众主动讨论剧情、解读隐喻、制作二创内容,不亦乐乎。
不只是这几部片子,最近几年,我们好像又进入了一个新的恐怖片周期。
根据Comscore数据,2025年恐怖片已经占北美电影票销售额的17%,2024年仅为11%,十年前只有4%。超级英雄电影降温,恐怖片是新的超级英雄[2]。
同时,恐怖片杀入了老登云集的主流电影奖项。2024年的《某种物质》一举获得5项奥斯卡提名,主演黛米·摩尔也拿下职业生涯首个奥斯卡提名,恐怖片演员罕见地成为了颁奖季焦点人物。
无登在意的角落,恐怖片已经next level。
高杠杆游戏
提及恐怖片,大部分人的印象可能还停留在伽椰子大战贞子。
上世纪90年代,日本经历经济萧条、阪神大地震、沙林毒气事件多重打击,人们把不可名状的焦虑和恐慌化为精神养料,大批经典恐怖片应运而生。
人们对科技发展、异域文化、社会事件的恐惧,都是恐怖片诞生的因素。但也有一种更朴实的原因:没钱。
恐怖片是电影行业的春秋航空,是成本最低、投资回报率最高的商业片类型。
上世纪30年代,环球影业在经营困难期,拍出了《德古拉》、《科学怪人》等经典恐怖片,公司成功渡过财务危机。
2004年,《电锯惊魂》以120万美元换来1亿美元票房,狮门影业晋身恐怖片祖师爷,《电锯惊魂》、《人皮客栈》等IP,成为公司重要盈利来源。
总的来说,恐怖片市场规模不算大,但胜在低成本高回报。电影公司可以用恐怖片以小博大,电影行业可以拍恐怖片灾后重建。
首先是无需流量明星,也不需要什么高级特效,大幅拉低了片酬成本。
恐怖片只需要一个好的故事或者好的设定,比如《寂静之地》的核心设定是“发出声音就会死亡”,对演员知名度要求反而不太高,可以大量启用新人演员。
另外恐怖片虽然各种怪力乱神,但真花钱的特效没多少。毕竟“意思到了就行了”,重点是“那味儿”,低成本反而可能增强效果。
比如《痴迷》片头的电影标题,就是直接缝在被子上的,男主猫的尸体假得不用说,甚至女主用来砸人的砖头,居然还能慢回弹。观众也分不清你到底是粗制滥造,还是在玩审美积累。
其次是服化道极其精简。和大片不同,恐怖片制造的是心理压力,反而适合有限场景和小规模制作。
我们熟知的恐怖片,场景都很简单,咒怨就是学校、家、公司,三点一线,伽椰子的动线和打工人也差不多,平时还爬坡做做有氧。
恐怖片还可以作弊,采用“此处省略请脑补”的方法省钱,用声音、灯光带来恐惧感。毕竟恐怖画面也就几秒钟,你花那么多功夫做了,人家闭眼尖叫啥也没看见。
最后是恐怖片票房跟质量有关,但关系不大。
下图是美国电影市场所做的报告,蓝色的点(IMDb用户评分6.4,Metascore评分55)代表了2000-2016年美国院线所有上映电影的平均水平。
超过一半的盈利恐怖片,质量低于所有电影的平均水平,恐怖片质量与盈利能力之间相关性极弱[3],可见有些钱确实是大风刮来的。
其实恐怖片和做营销号有异曲同工之妙,重点是营销和开头。至于内容,等你被吓 尿了还有力气打字再说吧。
正是因为这些特性,恐怖片成了一张命中率极高的彩票。
一个IP成功后,老本可以吃很久,各种续集、前传及衍生作品层出不穷,也不知道啥牌子的电锯能持续惊魂二十多年。
这个套路在国内也流行过一段时间,主要集中在2010年前后,为了进一步确保投资回报率,片方还会请大明星坐镇。比如《孤岛惊魂》和《京城81号》,让杨幂和林心如与烂剧本形成风险对冲。
其实《孤岛惊魂》根本没什么剧情,宣传亮点更是低俗,打出“杨幂首次比基尼亮相”的口号,最终以400万—500万元的成本,斩获近9000万元票房。
在国内市场还在靠挂羊头卖狗肉宣传恐怖片时,国际市场出现了新的转向。
鱼和熊掌都有了
《后室》和《痴迷》代表了一种被称为“高级恐怖片”的类型,脱离了“吓你一跳”的低级趣味,注重以人物为核心、深入探讨心理层面的叙事。
电影背后的两家出品方,是当代恐怖电影最具影响力的制作公司:Blumhouse(《痴迷》)和A24(《后室》)。
Blumhouse以抠闻名,代表作有:《逃出绝命镇》、《忌日快乐》、《M3GAN》。
即便抠已经是恐怖片的传统,但精益求精的Blumhouse抠出了风格,抠出了高度,大量制作环节都由内部完成,电影盈利才给员工涨工资,每一帧画面都诉说着预算不足的苦衷。
极致抠带来的结果,十部电影只要两三部爆了,公司就赚钱。
A24是专注割年轻人韭菜的文艺比,口号是消除艺术电影与商业影院之间的隔阂。代表作有:《瞬息全宇宙》、《月光男孩》、《春假》,艺术成分很高。
现在,业内更多把它看作一个文化品牌,而非制作公司。从logo开始就极具调性,专门请设计工作室GrandArmy来设计的,提高了厂牌的识别度。
他们在线上也保持着活跃度,经营社交平台就算了,还自己做播客,让旗下的导演和演员对谈,甚至还开了家在线商店,销售品牌周边,完全把握到了娱乐公司挣钱、固粉的精髓。
观众会因为"A24"三个字买票,实际上很多观众根本不知道导演是谁。《后室》上映第一周的周末,观众中有一半都是A24的粉丝。
这两家公司之所以能成功,并且在恐怖片发展中起到行业性的引领作用,完全是因为在恐怖片低成本的基础上,升级了原有的商业模式,把投资回报发挥到了极致。
一是大量提拔票友级导演。《后室》的导演是YouTube出身,非传统电影工业培养。《痴迷》的导演库里·巴克虽然学习过电影制作,但主战场也是YouTube,相当于B站up主转型电影导演。
低成本恐怖片降低了他们进入电影业的门槛,还能拿到极大的自主权,毕竟成本低,亏了不心疼。
温子仁是恐怖片导演成长路径的经典样本。2003年,他和编剧Leigh Whannell拍摄了9分钟短片《电锯惊魂》,拿了狮门影业投资。后又打造了《招魂》等系列作品。2014年,温子仁成立制作公司,工作重心转向IP开发和制片,扶持新人导演。
网友评价,温子仁已经成了恐怖片界的南极人了,后室的监制也是他。
二是选题多元化。恐怖片本身就为激进叙事提供了可能性。所谓事教人一次就会,你妈叫你不要看电视你不听,看一次午夜凶铃,起码管用一星期。
低成本恐怖片加上独立制片公司支持,既可以尝试好莱坞老登把握不住的题材,又能蹭上社会热点降低了营销成本。
比如《逃出绝命镇》讲种族歧视;《遗传厄运》隐喻代际创伤;《仲夏夜惊魂》讨论亲密关系中的情感操控;《某种物质》讽刺容貌焦虑、年龄歧视和对女性身体的规训,都把恐怖片拍出了进步性。
《后室》本身是网络热点,《痴迷》属于两性话题,A24玩得炉火纯青,甚至被网友批评太爱蹭社会热点。
仔细想想也是这个道理,现在这个时代,大家更害怕建国后违规成精的动物,还是同事都在偷偷学习用AI干活不带我?上了一天班回家发现老板又布置了新工作,还不如让贞子一波带走算了。
我们恐惧的内容趋近日常,或许是一次恋爱、一次表演,相比不可名状的灵异事件,具体生活里的复杂、焦虑,更让人后背发凉。
所以恐怖片编剧也别琢磨装神弄鬼了。您就拿这个考验干部?还没恒生科技指数吓人呢。
尾声
纵观美国电影发展史,每当观影人次在逐渐走低的同时,恐怖片的制作数量在缓慢上升[3],扮演救灾救难的消防战士。
影视寒冬中,恐怖片是当代电影工业里唯一满足“低成本、导演表达、品牌塑造、商业回报”四个条件的类型,完美符合投资方既要又要的种族天赋。
国内娱乐圈嚷嚷了好几年影视寒冬,实在憋不出阿嬷的情书,不妨摸一摸恐怖片的石头。毕竟灵感源于生活,美国人能给恐怖片套种族歧视的壳,咱本土特色的中式教育应该也有用之不竭的素材。
比如对家的发财树一路长到我家后厨,每天早上一睁眼微信弹出100条60秒语音,单位的食堂突然只卖西湖醋鱼,老板掰断树枝,许愿员工最爱工作,家长掰断树枝,许愿孩子上清华北大,后面能展开的也不少。
至于审查,要知道《后室》和《痴迷》都是正经引进到国内的。咋了,美国人比你还懂审查?
如果说佛得角进世界杯能给中国足球带来希望,那么拿到龙标的《后室》和《痴迷》,应该也能给中国电影业振兴注入一丝动力。
所以,冯小刚下次也别抓特务了,抓抓怪物得了,说不定能回本,至少不用把韩红拉下水了。
参考资料
[1]A 20-Year-Old Made ‘Backrooms’ And A24 History,Forbes
[2]Studios bet on horror movies to reanimate cinemas,reuters
[3]What the Data Says: Producing Low-Budget Horror Films, American Film Market
[4]What A Century (Plus a Pandemic) Does to Moviegoing and Why It Matters, MatthewBall.co
[5]All About 20-Year-Old 'Backrooms' Director Kane Parsons, PEOPLE
[6]Fewest oscar nominations for a genre, Guinness World Records
[7]Why smart horror is putting the fear into sequel-addicted Hollywood, The Guardian
[8]杨幂新片5天票房3400万 低成本惊悚片闷声发大财, 中新网
[9]Making a Killing: How Blumhouse, A24, and NEON Reshape the Horror Film Industry, Universiteit van Amsterdam
[10]1990년대 일본의 대중문화콘텐츠와 J 호러 ― J 호러의 장르적 특징과 사회적 함의를 중심으로 ―, KCI
It's Time for the Oscars to Take Horror Seriously,TIME
[11]Why smart horror is putting the fear into sequel-addicted Hollywood,the guardian
[12]A24:《后室》背后的推手,用做品牌的方式做电影,Design360
[13]A24 不只是电影公司,它也是年轻人的「潮流品牌」?NOWRE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远川研究所”,作者:张倍嘉,编辑:李墨天,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