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从假期缓过神的牛马，建议周末去趟景德镇
一座由手艺塑造的城市，还能用多少种方式讲述自己？
在景德镇，这个问题有着格外丰富的答案。从一团泥土到一件瓷器，千百年来，制瓷的技艺塑造着这座城市的生产与生活。而当艺术家们带着各自的材料、技法与创作观念相聚于此，这门古老的手艺也有了更多新的表达：它可以是一件值得收藏的作品，一场跨越文化的对话，也可以是一个普通人花上半天时间、亲手完成的创作。
对于已经回到工位的人来说，或许正需要一个不必大费周章、又足够新鲜的周末。从午后的手作工坊流连到夜晚的窑火与音乐，在观看、触摸与亲手创造之间，那些在日常生活里闪现、却始终未能成形的念头，或许也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形状。
01
下午三点，陶溪川秋集才刚刚开市。
阳光越过为民瓷厂的屋檐，在老厂房之间投下长长的影子。从前，这片厂区是景德镇工业制瓷体系的一部分，机器轰鸣声中，一件件瓷坯沿着繁复的工序烧制成形。如今，更新改造后的为民瓷厂，自2025年起便是陶溪川春秋大集的新主场。旧厂房的轮廓依旧，只是如今穿行其间的，是带着各自作品而来的艺术家，以及循着新鲜事物前来的人们。
陶溪川与手工艺的故事，还要从更早的时候说起。2016年，由宇宙瓷厂改造而成的陶溪川文创街区正式亮相，随后逐渐成为年轻陶艺家、设计师与独立创作者聚集的地方。这里每周有创意市集，每季有手艺市集，每年还有春秋大集。手艺人在这里展示作品，也慢慢形成了自己的创作社群。有意思的是，这片以古老制瓷传统为底色的街区，活跃在其中的却是一群年轻人。仍是用熟悉的泥土与釉料创作陶瓷，到了他们手里，却常常有了出人意料的模样。
往届秋集就不乏新意之作：陶瓷不再局限于青花纹样与传统器型，它可以带着浓郁的非洲地域特色，也可以与皮革、金属、木材等材料结合，打破人们对于日常器物的想象。古老的技法，未必对应着传统的审美。这里没有严肃的展厅边界，国际艺术家、年轻设计师与传统匠人聚在一起，作品触手可及，喜欢便可以拿起来端详，感兴趣就与创作者聊上几句。如果只抱着买几只漂亮杯子的打算而来，那绝对是低估了这场市集！
往届陶溪川春秋大集的瓷器摊位@今日多云有雨🌧
看过了那么多有趣的器物，难免会生出“想上手”的念头。下午五点左右，不妨转场到厂房里的手作空间。今年，秋集准备了近百个沉浸式工坊，从拉坯、传统大缸成型，到纤维、玻璃、香道等不同门类，那些原本只能远观的技艺，如今也可以亲自上手，感受材料在指尖发生的变化。
今年秋集还有两处颇为特别的空间值得留意。为民瓷厂留下的防空洞，将成为一处融合声音、手作与茶疗的疗愈场所。在坚硬的工业遗存中，借由声音、气味与双手的触感，那些平日里容易被忽略的感官被重新唤起，外界的杂音也随之被过滤。另一边，以纤维艺术为核心的「杼所·stage」，则将丝、麻、布与纱线带入当代艺术创作中。织物韧性的纤维、密实的纹理，经过编织、缠绕与组合，也能成为独立的艺术作品，展现出不同于陶瓷的柔软与逸趣。
天色变暗后，老厂房又将是另一番景象。万窑广场上，来自不同国家的窑炉将被陆续点燃，太平窑的火光也将再次亮起。对于一座与窑火相伴千年的城市来说，火光再寻常不过，而这个秋夜，当它照映在前来赶集的人脸上，就成了另一场相聚的开端。
跟着「上镇踏歌行」的巡游在厂区里走走停停，或许上一刻还身处一场沉浸式的音乐演出中，下一刻又会遇见「东方有信·万物入境」服装大秀。看丝与瓷这两种延续千年的东方材料，在服饰流转间展开新的碰撞。
从一间工坊走向另一处广场，夜晚的陶溪川，似乎总有新的热闹正在发生。
02
赶了一场世界的集，再去老城里走走，看看那些让景德镇闻名世界的制瓷技艺，曾生长在怎样的街巷里。
陶阳里是景德镇老城的腹地，窑砖砌成的院墙、曲折的里弄、藏在民居之间的老作坊，依然保留着制瓷业留下的生活痕迹。过去，窑厂与民居并没有泾渭分明的界限，制瓷的各道工序就分布在街巷与院落之间。从画坯、修坯、烧造，再经瓷行、商帮辗转各地。一件瓷器从泥土到成品的过程，也串联起了整座城市的日常。
老城最醒目的建筑之一，是颇具现代感的御窑博物馆。
建筑师朱锫从传统柴窑中取得灵感，以八座大小不一的红砖拱券构成建筑主体，部分沉入地下，形成与老城相呼应的空间。阳光穿过拱券，在地面留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围绕建筑的水池中倒映出起伏的砖拱，水面的倒影延续了建筑外观的线条，使原本半开放的拱券在视觉上连成了完整的椭圆。外立面密实铺排的红砖，又为这些柔和的曲线增加了一层秩序感。更有意思的是，深浅不一的红砖中不乏回收的老窑砖。那些曾在高温中反复经受窑火的砖块，在几百年后又成为了一座现代建筑的肌理。
博物馆中，许多器物的完整，恰恰来自曾经的残缺。御窑厂作为明清时期专为宫廷烧造瓷器的场所，选料、绘饰与烧制都有极为严苛的标准。那些未达标的器物，往往被打碎掩埋。几百年后，考古人员从地下发掘出大量残瓷，将散落的碎片重新分类、修复。整个过程，尽可能保留原始瓷片，不随意切割残片，也不以仿制品替代。那些曾经的裂痕与缺口，反而成了理解瓷器历史的线索。
从博物馆出来后，可以登上附近的龙珠阁俯瞰老城。“陶阳十三里，烟火十万家”的旧时景象虽已改变，但制瓷业塑造的城市格局，仍隐约藏在密密匝匝的街巷中。
这里的徐家窑是座仍在烧造的古老柴窑。它建于明末清初，在停烧多年后重新恢复了运作。相比展柜里已经完成的古老器物，这里的遗产仍处于进行时。即便今天已有更便捷的电窑与气窑，传统柴烧还是不可替代。它仍然依赖窑工对火候的判断，木柴燃烧的速度、窑内的温度变化、器物摆放的位置，都可能影响最终的釉色。开窑前，即便是经验丰富的窑工，也未必能够完全预料到最后的模样。而这种由火焰、时间与经验共同完成的偶然性，正是柴烧的迷人之处。
沿着里弄继续走，旧作坊、茶馆、小店与居民院落交错出现，沿街的窑砖墙很是耐看，有些颜色发红，有些被熏得发暗，砖缝间留下了不同年代的痕迹。桂花香从街巷深处飘来，时间的流速在老城里仿佛格外缓慢。
到了傍晚，中山北路步行街的「陶阳旧市」也渐渐热闹起来。今年起，这里开始举办常态化的周末复古市集，古瓷旧物、手工艺品与年轻创作者的作品都被带回了老街。白天在御窑博物馆里看过的残瓷，到了旧市可能换了种身份：磨成了一枚饰物，一件不再成套的老器物或者是收藏者手中的宝贝。人们询问着来历，讨论年代与纹样，古物与日常生活之间的距离，便在这样的攀谈间慢慢缩短。
春节期间的陶阳旧市街区@陶阳里旅游区
随着老街的灯光次第亮起，红砖墙笼上一层暖色。有人还在摊位前挑选旧物，小饭馆的门口也热闹了起来。白天在御窑遗址看到了景德镇漫长的过去，而眼下是这座城市正在发生的日常。
03
从市区向东南行驶，城市的边界逐渐模糊，道路慢慢延伸进山谷，再往深处走，便可抵达三宝村。
这里曾是景德镇重要的瓷土产地，山间的瓷石、泉水与林木，共同参与了一件瓷器诞生前的最初工序。如今除了旧窑炉和老夯土房外，三宝村还多了些时髦和轻盈。嵌着碎瓷片的院墙下，也长出了咖啡馆、民宿和各种手工坊。
三宝国际陶艺村从上世纪90年代末的几栋旧农舍起步，慢慢吸引来自不同地方的艺术家前来驻留创作。不同于城市里的工作室，山谷中的创作多了一份贴近自然的从容。山林、泥土与日常交织在一起，生活
沿着三宝路继续往里走，溪水淌过脚边，两侧工作室的门半掩着，偶尔传出手拉坯机低沉的转动声。这里也常有围绕手作与生活方式展开的市集。国庆期间，三宝蓬艺术聚落与三宝设计谷举办了一场「无用生活实验市集」。市集上，没想好做什么的陶瓷、不实用的玻璃和金属制品，都是被允许的。名字起得玩味，却恰好是三宝村的底色：在效率与产出之外，山野和怪趣热爱才是正经事。
三宝村从不以“景点”自居。它更像一处可以慢慢走进的生活现场，让你重新感受双手参与生活的重量。
下午从山谷回到雕塑瓷厂，景德镇的节奏重新变得热闹了起来。
这座创建于1956年的老瓷厂，曾以陶瓷雕塑生产闻名。如今，原本服务于工业生产的厂房里，挤进了各式各样的工作室、陶瓷商店和独立品牌。沿着厂区的小路慢慢走，瓷器的种类多得令人眼花缭乱：釉色温润的花瓶、造型夸张的小雕塑、画着奇怪表情的咖啡杯，还有被做成耳饰、胸针和冰箱贴的小物件。
雕塑瓷厂的涂鸦墙和店铺@乌啦啦
逛雕塑瓷厂的乐趣，不在于淘到了什么宝贝。口径不够圆整的手作杯子，釉色烧得不匀的摆件，在标准化年代下的“微瑕”，如今反而因为这些细小的差异，成了某个人一眼认定的“心头好”。当不同的材料、价格与审美混在一起，陶瓷这种需要被小心对待的质地也“轻”了起来。
夜幕下的景德镇，嗅觉和食欲似乎比白天更容易被唤醒。铁板上滋滋作响，空气里辣椒、油脂与炭火的香气，白天围绕器物展开的手艺，此刻转向了餐桌，展现着这座城市另一种鲜明的性格。
提到景德镇的吃食，冷粉总是绕不开的。当地的米粉比常见的粉条粗了一圈，嚼起来扎实筋道。过水后拌上辣椒油、萝卜干、腌菜，当然还少不了拌料里那一撮腌橘子皮——当地人眼中拌冷粉的“灵魂”，橘皮的清香与微苦，既提了鲜，又中和了辣油的厚重。撒上一把花生碎，随着筷子搅动，咸香鲜辣全齐了。
除了冷粉，景德镇人对米食的偏爱毫不掩饰。饺子粑用米粉做皮，包入韭菜或萝卜丝做馅，形似饺子，却多了米制品特有的柔韧；油条包麻糍，两种原本各自成立的食物，却成了组合，再撒上芝麻和白糖，就是酥脆混搭黏糯的极致口感；夜宵的一碗牛骨粉，滑韧的米粉配上浓郁骨汤与辣椒鲜辣，又成为许多人最为惦念的那一口。
各色米食之外，小黄鱼是景德镇的另一张餐桌名片。图味美小黄鱼已经开了十八年，最早只是附近瓷厂工人下班来吃的一道菜，依旧是窑工们喜欢的做法：鱼先炸到外皮焦脆，再用本地酱料慢烧。入口时，鱼肉嫩得一抿就化。端上桌时，必须用古早的红色搪瓷碗盛着。善于用辣调味的江西人，连小黄鱼的汤汁都是下饭利器。
景德镇的可爱，在于古老的手艺依然可以亲近，也容得下那些不以用途来衡量的兴趣与灵感。习惯了赶进度、清空待办事项的打工人，大概很难不因此心动。在一座允许泥土长成任何形状的城市里，又何必催促着每个尚未成形的念头？如果想给今年的秋天留一个值得回味的周末，不如出逃去景德镇赶一场集。
（撰文 / 李悦Jeanette；图片提供 / 博主@今日多云有雨🌧、@乌啦啦、陶阳里旅游区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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