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AI时代的旧神,换个马甲就能赚钱?

首席人物观·2026年07月27日 14:03
李开复梭哈,零一万物能站着挣钱吗?

汤师爷说:生意嘛,挣钱,不寒碜。于是,李开复的故事又找到了新的豁口,“零一万物要成为第一家赚钱的AI公司。”

新的故事脚本写好了

相同的故事,李开复已经说一年了。

从2025年8月接受《中国企业家杂志》专访,到最近虎嗅对李开复发起独家对话的内容来看,李开复的对外叙事几乎都是同一套:

基座模型作为创业方向结束了,零一要做中国的Palantir,All in ToB;Agent进入企业核心业务,传统企业必须由一把手驱动;AI转型的本质是组织重构,企业要用闭环数据形成护城河;以及,李开复是零一最大的销售。

当核心话术开始成型,意味着他准备好新故事要说给资本市场和潜在大客户听了。

而新故事的第一步,就是先换掉旧坐标。比如,李开复不让大家管零一叫“六小虎”了——某种程度上,他应该也是不好意思了。

成为某个行业的叙事坐标,一定程度上代表你定义了那个行业的标准答案与参照系。科技十杰,新势力三雄,AI四小龙,大模型六小虎等等,换一茬人,贴一组新标签,既是一种加冕,也是一种封印——从此,他们都逃避不了被反复比较的命运。

不过,被比较不可怕,谁落后谁尴尬,尤其是总落后的那个。

其他四只老虎,智谱和minimax已经上市,尽管目前股价动荡,但至少已经把故事推到了二级市场,接受更公开也更残酷的定价;月之暗面在一级市场炽手可热,追它的投资人从知春路排到了法国,目前估值约合人民币3300亿;阶跃星辰的表现虽差强人意,但至少还留在模型能力和多模态产品的牌桌上。

李开复的零一万物和王小川的百川智能,成了唯二的尴尬,

王小川在DeepSeek扫荡大模型圈后直接换牌桌,不再讲通用大模型,而是把故事押到AI医疗上。在资本市场上,这是一个更聚焦更垂直的故事,并且医疗一直是王小川想做的事情,早在2024年就公开承认要做医疗应用,这样的转向让故事仍有继续的余地。(没人该为王小川的梦想买单)

但李开复是真的尴尬。

从一开始,李开复就把“模型 + AI Infra + 应用”的全栈能力说成是零一万物的护城河,然而去年年初,在应用还没做起来的时候,零一把大部分模型训练和AI Infra团队交给了阿里,城防一下子就没了。

就像一家包子铺宣布以后不亲自调馅儿了,再把它放进“包子界六小虎”里就有点不礼貌了。

故事发展到这儿好像走入了死胡同,据李开复自己的反馈,那段时间公司的工位空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员工一部分心猿意马,一部分骑驴找马,士气低落到甚至让李开复说出:我不要求大家做什么,每个人当然要为自己打算,但是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下次我们在走廊相遇,眼睛看一看我,给我一个微笑。

那一刻,创业导师、AI布道者、科技投资人、微软亚洲研究院缔造者、Google中国前掌门人李开复,像是短视频里向陌生人要祝福的老人家。

可直接关门又过于不体面,不管是对投资人还是对自己经营多年的声誉,这都是最坏的结果,怎么办?

解题思路藏在历史里。

李开复过去有一种很清晰的能力,他擅长在旧故事快要讲不下去时,及时为自己和公司找到一个更大的新故事。比如他的创新工场。

把创新工场的发展脉络摊开来看,会发现它的身份也进行过切换:

早年间,创新工场带着很强的孵化器色彩入场,强调的是为创业者服务,小到办公空间、招聘员工,法务援助,大到导师资源,融资协助,以及李开复本人的号召力,它试图把一个创业公司从最早期的混沌里扶上轨道。但这种孵化器的天花板很快显现:服务太重,半径有限,撑不起更大的基金和更高的回报预期。

于是,李开复重新勾勒了创新工场的身份:懂AI的技术型VC。

2016年,创新工场成立人工智能工程院,由李开复亲任院长,想要把AI技术、人才培养、创业孵化和商业转化连在一起,通过和其他投资团队联动,参与项目评估、尽调和投后AI系统建设。

这给了创新工厂一个新的理由说服市场:它比普通基金更懂技术,也更有能力在AI浪潮里提前下注。

转身带来的增益很快体现:2009年刚成立时,创新工场只募集到1500万美元,而到了2016年,它完成第三期美元基金3亿美元和第二期人民币基金25亿元,管理规模超过80亿元人民币,直至2019年,创新工场的管理规模进一步升至约150亿元人民币。

这个过程也不难看出,李开复是一个长期站在AI叙事中心的人,他本人更是世界一流的人工智能专家,自然舍不得零一这么快结束。

所以,当六小虎的故事进行不下去了,李开复很快给了零一一个新身份:金钱豹。

成为什么动物不重要,重要的是前缀,这个前缀意味着零一不再竞争模型胜利,而是转向盈利叙事。

这样一来,零一的故事就不能说失败了,而是李开复提前看清基座模型战争不可持续,主动从“中国的OpenAI叙事”切到“中国的Palantir叙事”。

当然,新故事成立的前提是:零一最大的资产还在。

开复宇宙

当别的企业级AI公司或抢办公桌面,或抢 CRM、ERP和数据平台,或抢钉钉、飞书这样的组织协同入口,总之想尽办法把自己嵌进企业决策和执行链条时,李开复决定亲自站在零一的入口做迎宾。

要知道,不管是做to B的生意,还是to C,最难的都是进门。当其他公司还在客户拜访和招投标流程里艰难爬坡时,零一走了一条捷径:由李开复去敲开各大公司的门。

毕竟,谁会拒绝李开复的拜帖。

这也算是李开复本人的MVP结算画面——前半生在科技圈攒下的声望和人脉,准备在这一场梭哈了。

图注:电影《大空头》

现在的零一像是一个围绕着“李开复”这个IP而运作的AI公司:公司的最大销售是李开复本人,开发的Multi-agent叫“开复AI”,To B打法被总结成“以李开复博士为核心的一把手工程”。转型叙事说得也不是Yi模型(零一的模型底座)有多强,而是讲李开复如何带队帮CEO制定AI战略。

人能开门,也能成为门槛。这种商业模式的弊端,隔壁赛道的MCN早就展现的明明白白的了。即使放到To B语境里,一家被明星合伙人撑起来的咨询公司,客户很多时候买的是那个人的信用,客户跟着人走,组织能力沉淀会慢。

但李开复已经没有时间慢慢等一个可持续模式自然长出来了。基座模型的仗达到现在,算力、资金、云生态、开发者入口,每一项都不站在零一这边,最容易变现的资产,只有他这个人了。

切换成“金钱豹”身份之后,零一万物的战略路线可以总结为这几个关键词:Palantir、一号位工程、AI转型、主权AI。几个词看似并列,实际构成了一条从叙事方向、合作方式、交付结果到放大市场的链条。

Palantir这家公司近两年可谓是烈火烹油,声名鹊起。

流传在群众端有关这家公司的江湖传闻是:因为它精准定位了哈梅内伊的位置,美军才得以将其一举击毙。2011年本·拉登的暴露,背后离不开Palantir的协助。还有2022年围剿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的行动中,背后都有这家公司的神秘身影。

但抛开这些坊间轶事,这是一家诞生于911事件发生后的公司,原本主要为政府、军方、安全机构和情报系统等组织提供服务,后来开始大力拓展民用商业市场,进入到制造、能源、金融、医疗等商业场景,为他们提供数据整合、复杂决策支持和业务执行系统的软件平台公司。

最典型的案例来自Airbus(空客公司)——2015年,为了提升A350产能,Airbus需要协调横跨四个国家、多个工厂、数百个团队以及500万个零部件组成的复杂制造体系。Palantir把原本分散在生产计划、班组、零件交付、质量缺陷等系统里的数据整合到同一平台,让所有参与者基于同一套数据协同决策,最终帮助A350交付速度提升了33%。

而这套业务能力在2025年迎来它的高光时刻。

图注:Palantir连续五个季度营收持续攀升

这一年,AI叙事开始从“模型有多聪明”,转向“AI怎样进入真实工作”。Palantir过去二十多年搭建的数据和业务底座,终于等来了足够聪明的大模型。AI第一次能够真正进入企业流程参与决策并推动执行,Palantir也因此迎来价值重估,市值一度逼近5000亿美元,成为企业级AI落地最醒目的样板。

这几乎是一个为李开复量身定制的新坐标。

零一已经不能再讲“中国OpenAI”的故事了,但过去一年多沉淀下来的模型能力、工程经验和企业级部署工具没有失效,它们刚好可以被重新装进一个Palantir式的新故事里,也能被李开复重新讲成企业AI转型的底座:模型再聪明,也得接进客户的系统、流程和数据,才有可能产生经营结果。

对应到零一的机会,就是它可以用自己从模型微调到应用搭建的技术栈,帮企业接入落地。零一后来发布的万智平台,本质上就是帮企业把模型部署进去、调起来、接上业务系统,变成某个岗位能用的Agent。

但还不够。

在见了100多位CEO后,李开复发现,这些一号位真正关心的并不是企业多装几个Agent,而是AI会不会影响收入、利润、增长率和风险。更隐秘的担心是,如果竞争对手率先完成AI化,自己会不会在下一轮竞争里被重新拉开。

AI由此从技术部门的工具,变成了老板桌上的经营问题。

这也是李开复“一号位工程”的进一步深化:不只是他这个一号位要代表零一出战,客户那边的一号位也必须亲自下场,因为AI转型动的不是工具,而是权力、组织和人。

今年5月,腾讯研究院与香港大学联合举办的一场圆桌论坛上,Workstream联合创始人王若愚也讲过类似意思:AI转型的瓶颈往往卡在组织一号位,如果一号位不亲自推动,局部转型反而会被低效部门吞没,真正会用AI的人还可能被拖成“炮灰”。

李开复看到了这一点,顺势干起了贩卖焦虑的买卖,对外叙事时给一号位们加入了“再不上车就会掉队”的紧迫感。用他自己的话说,“全世界的一号位,你要不就做AI转型,碾压你的竞争对手,要不然就是你的竞争对手来做,你被碾压,只有这两个选择。”

现在,零一也开始学Palantir说话了。

Palantir的交付语言里,最重要的是FDE和Ontology。FDE全称是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前置部署工程师。他们要先钻进客户的日常运转里,贴着客户的业务跑一遍,再把那些平时没人说清楚、却每天都在发生的流程和判断,翻译成软件可以执行的规则。

Ontology是Palantir让AI读懂企业的底层方法,可以简单理解为是Palantir给企业搭的一块“乐高底板”——

它把客户、订单、库存、工单、风险这些原本散落在不同系统里的业务对象,重新定义清楚,再标出它们之间的关系和可执行的动作。这样AI面对的就不再是一堆混乱数据,而是一张能读懂的业务地图。它可以在这张地图上推理、模拟、提出方案,再由系统校验权限和规则后执行。

零一学的也是这条路。它开始讲前置工程师,讲业务本体,讲一号位拆场景。Agent只是浮在水面上的结果,水面之下,是把客户多年积下来的数据、流程和经验,重新整理成一套AI能跑起来的业务系统。

再往外一层,就是主权AI。企业一号位担心自己被竞争对手甩下,地区和行业的一号位则担心数据、模型和AI能力被外部平台卡住。零一把这两种焦虑接在一起:前者是企业AI转型,后者是更大范围的AI自主。市场也因此从老板办公室,继续被推向政府、产业和地区。

这样一来,Palantir、一号位工程、AI转型和主权AI就连上了。这也是“开复宇宙”的运行结构:李开复负责开门,让老板相信这是一场必须亲自下场的转型,零一负责把AI接进去;并且把这种相信变成项目、平台和订单。

目前看来,李开复确实把门打开了。

据他所述,2025年,零一把订单做到了5亿元,经审计收入2.5亿元;到2026年5月,订单已经超过15亿元,公司还把2026年的目标定在15亿到20亿元合约,并争取实现盈利打平。

近日,零一发布了企业AI决策平台“万策AI”,以及面向老板、投资和销售场景的“一号位AI”应用。同时披露了一组内部数据:应用这套系统后,公司订单额增长5倍,商机转化率提升2倍。

只是另一层账还没真正算完:5亿订单最后确认成2.5亿收入,零一站在了一个熟悉的岔路口上——当年AI四小龙也是这样,算法很先进,有市场也有客户,但我们来看财报:

商汤2024年营收37.7亿元,净亏损仍有43.06亿元;云从2024年营收3.98亿元,归母净亏损6.96亿元,到了2025年,商汤超过3年的应收账款仍有33亿多元。

这正是AI1.0留给后来者的阴影:项目一旦落到具体的大客户场景里,就变成了漫长的定制、集成、验收和回款。

零一也是如此,尽管李开复反复强调要避免重走“项目制AI公司”的老路,但只要交付仍然靠人贴身服务、能力很难快速复用,它就依然有滑回AI1.0旧剧本的风险。

漂亮开局从来不意味着最终会得到漂亮答案,起码目前,零一仍未证明开复宇宙能长成一家真正可持续的平台公司。

李开复,请回答

一场漫长职业生涯走到尾声时,人们希望留下一个足够漂亮的结尾。对运动员来说,那可能是一场收官战;对李开复来说,零一万物大概率就是这样的战场。

李开复今年已经65岁了,对于一个“爱惜名声超过爱惜别的事情”的人来说,零一不能草草收尾。但收官之战最难的地方在于,越想赢得漂亮,越会把自己压成公司最重要的筹码。

有记者曾问过他一个问题:零一靠什么拿到ARR?他的回答很长:

“我们最后找到的PMF是一个概念和两套产品。概念是 “一号位工程”,我这个一号位或高管见对方的一号位,寻找、满足他们的需求。产品其一是企业AI转型的全套工具,有模型、Agent,让一号位驱动整个企业转型;其二是给一号位或二号位用的专门工具,比如CFO的财务工具、CEO的管理工具。“

简言之,就是“一号位”解决进门和立项,“两套产品”负责承接。它没有直接回答ARR来自什么收入结构,而是将话题再次引导至获客路径里。

一般来说,避重就轻的回答,往往意味着回答者暂时没有形成一个确定或者可以公开的答案。对于零一而言,李开复始终站在产品前面去叩开企业大门,是否意味着零一仍没有形成稳定的产品自我销售能力?

这不能轻易下结论,但至少说明,零一今天的商业链路里,李开复本人仍然承担着最前端的信任转化。

这不是他第一次承担这种前端角色。多年前,媒体人林军曾经总结过一种“开复模式”:用PR影响HR,用HR做PR,再用人才和创新去打动GR。PR、HR、GR三位一体,一旦启动开复模式,李开复是无敌的。

这个评价某种程度上说明了李开复是如何把个人声望嵌进组织运转里:先让外界相信他,再让这种信任流向人才、资本和产业关系。

到了今天,所谓开复宇宙,更像是“开复模式”在AI时代的一次重启。只不过被他说服的对象变成了企业一号位,他需要转化老板们对AI转型的不安,以及由此产生的立项需求。

把复杂问题处理成一套别人能接受的答案,这是李开复一直以来都很擅长的动作。

在微软的时候,美国总部总是讨论中国盗版,怎么抓,怎么告,怎么正版化,能卖多少钱。李开复觉得他们根本不懂中国市场,干脆把一群美国高管带到北京中关村海龙大厦,每个人发同样的钱,让他们自己去买一台电脑。那些人逛完一圈回来,连最理性的CTO都陷入一种被击中的兴奋里,反复说:“什么都有,什么都有,什么都有!”

后来,面对听不懂技术的人,他也会换一种说法。王咏刚(创新工场CTO)曾回忆,有一次李开复不得不向一位地方老板解释AI。他没有从算法、模型和算力说起,而是把AI讲成“新时代的Excel”——像Excel那样,把数据填进去,结果就能算出来。

“市场接受了,技术就得到了承认;市场不接受再奇妙的技术也不名一文”,李开复这样认为。

到了零一,他也是这样做的。把复杂的技术,组织转型等转换成一号位们听得懂的语言,这也是今天零一万物仍然需要他站在最前面的原因。

但就像如今AI落地时面对的困境一样:一个组织只有“最强大脑”是不够的,它必须要证明自己可以嵌入企业的执行层。

李开复就是零一的“最强大脑”。他负责判断方向,提出问题,说服一号位,把AI转型讲成老板必须亲自处理的经营问题。零一万物则是他的执行层,它要把这些判断变成产品接进客户系统,进而影响客户的财报,同时证明自己有能力把一次性项目变成可持续收入,这一步比讲清楚趋势要难得多。

李开复很清楚这一点。几年前,创新工场做AI落地时他曾去工厂考察。生产线上一千多人,工人拿着很细的镊子反复贴一张很小的贴片。拿起来,贴上,再拿起来,再贴上。那是一个亟需被自动化解放的重复劳动,但当时的AI一旦离开语音、人脸识别这些虚拟世界,进入真实车间,就显得粗糙、笨拙。

从判断趋势,到把判断推进组织系统,再到真正落地交付,中间隔着的是一家公司具体的产品、工程和组织能力。

2025年,李开复和数百位来自传统企业的CEO会面。那些企业家会跟他讲述自己企业的AI 转型动作:如何购买模型服务,如何搭建团队,如何推进试点,如何做全员培训。李开复往往会追问一个问题:“那AI给你的财报带来了什么实质性变化?”

他说,很多时候,对面会沉默。事实上,这个问题对于零一来说同样成立。因为零一目前展示出来的商业闭环,仍然高度依赖李开复本人的解释。客户结果能不能被公开验证,交付效率能不能复制,收入结构能不能从项目走向平台,还没有足够清晰的答案。

现在,零一传出上市消息。据彭博社报道,零一正在推进Pre-IPO融资,并计划于2027年赴港上市。这个时间点,会把问题推到更公开的地方。

对李开复而言,他面对的考题会更具体:零一的ARR从哪里来,产品收入占多少,项目交付有多重,客户是不是持续买单。这些问题,不能再由“李开复”这个名字替它回答。

创始人带来信任的开端,终究不能替代系统本身的可信。

过去很多年,李开复已经反复证明过“李开复”。现在,需要被证明的是零一万物。李开复问那些CEO们的那个问题,到了公开市场前夜,这句话也该由零一万物自己回答。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首席人物观”(ID:sxrenwuguan),作者:二毛,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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