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书不想批量制造「AI超创」
2026年,AI内容行业最热的词已经从“AIGC”变成了“AI超创”。
所谓AI超创,即能够驾驭多个生成式工具,独立完成策划、编剧、视觉设计、视频生成和后期制作,并形成稳定作品风格的AI超级创作者。过去需要几十人协作的内容项目,如今可能被一个人或三五人的小团队完成。随之而来的,是MCN对AI创作者的争抢:麦芽传媒、蜂群文化、OST传媒、时刻文化等机构相继组建AI内容团队、孵化账号矩阵、签约头部创作者。
但是,在抖音、B站等平台通过AI创作大赛、奖金、算力和专项流量正面争夺创作者时,小红书采取了一条明显不同的路线。
截至目前,小红书并没有把“AI”单独包装成一个需要不惜代价追逐的内容品类。它一边把优质AI作品纳入中长视频、短电影和新生代创作者扶持体系,一边大规模治理AI托管、虚假人设和批量生成的低质笔记。
这意味着,小红书并不反对AI创作,但它试图确立一条更严格的标准:AI可以替创作者完成拍摄、特效和制作,却不能替代创作者本人。
对于MCN而言,这也意味着一件事:在小红书做AI内容,真正值得扶持的不是“能够批量出片的账号”,而是那些AI拿走之后,依然拥有审美、观点、情绪和人格的创作者。
一套“鼓励创作、限制替身”的双轨制
2026年3月,小红书启动首届“RED新生代创作大赛”,面向全平台创作者投入百亿赛事流量和500万元创作基金。最终入选的50名创作者,每人可以获得10万元专项基金,以及连续12个月的流量助推。
值得注意的是,这不是一场AI专项比赛。参赛作品必须是两分钟以上的中长视频或千字以上长文,评选标准包括创作真诚、观点清晰、人格鲜活、引人共鸣和突破创新。AI作品可以进入“短电影”等赛道,但前提仍然是原创内容,而不是技术展示。相关赛事信息显示,小红书明确反对利用AI批量制造同质化内容,同时接受具备叙事、审美和内容价值的AI作品参赛。
5月,小红书又将扶持范围从赛事扩大到中长视频生态。平台宣布设立全年数千万元创作基金,单个项目最高可获得100万元支持;对于粉丝不多、但具备潜力的新生代创作者,平台将提供专人一对一运营陪伴,最高给予相当于“年薪100万元”的扶持。同时推出总规模500亿流量的视频激励计划,创作者每月最高可以获得8万流量券。
更重要的是算法调整。小红书开始针对不同视频体裁优化分发,提升收藏、关注、观看时长等指标的重要性,并把优质中长视频的推荐周期延长至90天。平台数据显示,优质中长视频曝光占比在半年内增长5倍,中长视频播放量同比增长超过30%。这套政策并非专门为AI制定,却恰好适合需要更长时间建立世界观、讲述完整故事的AI影像创作者。第一财经报道显示,小红书每天已有近1亿用户观看中长视频。
但在内容扶持的另一面,小红书对“用AI代替真人经营账号”保持着平台中少见的强硬态度。
截至2026年5月,小红书累计处置18万篇涉嫌AI造假的笔记,并治理超过120万个AI托管账号。科技日报对平台治理主张的报道显示,小红书判断AI作品的核心标准不是“是否用了AI”,而是“是否保留真实性与原创价值”。
因此,小红书的扶持逻辑可以概括为一句话:平台愿意给AI创作者流量,但不愿意给AI流水线流量。
从“思花”到“霍京市”,
小红书需要的不是技术炫技
这种政策取向,正在筛选出一种具有明显“小红书气质”的AI内容。
抖音上的头部AI作品,往往依靠强冲突、强情绪和科幻奇观完成爆发;B站更容易形成技术流、整活和社区共创;小红书跑出来的AI内容,则普遍带有更强的视觉审美、女性表达、情绪体验和个人风格。
一个代表性案例是“思花”。
思花原本是一名平面设计师,擅长使用AI辅助编程,把线条、网格、粒子和光影组合成动态视觉诗,再配上一段原创文字或文学片段。她的视频有时只有十几秒,没有复杂剧情,也很少炫耀模型参数,却形成了稳定而清晰的个人美学。截至2026年上半年,其小红书粉丝已经超过50万。新榜年中观察将她视为小红书AI热门玩法的代表:AI不是作品的主题,而是一种新的视觉语言。
“小明MINJA”则利用AI影像制作《当我用AI纪录片还原东京失控那天》,以冷峻、朦胧的复古影调构建一个并不存在的城市灾难现场,单篇作品在小红书获得超过10万点赞。它的吸引力不在于“画面像不像真的”,而在于创作者建立了一种可以被感知的东方梦核氛围。
“史蒂芬霍京”走得更远。他通过低像素画面、千禧年滤镜和旧式城市意象,虚构出一座拥有完整设定的“霍京市”。与大量看完即走的AI奇观相比,“霍京市”开始具备持续更新的空间、人物和世界观。创作者本人也认为,小红书用户并不把技术力视为AI内容的第一标准,更关心技术背后有没有有趣的事情、观点和讨论。
小红书的女性用户结构,也让女性题材的AI影像获得了更明确的反馈。“Spongecake”创作的AI短剧《和讨厌的人灵魂互换了》,讲述一名被嘲笑的女孩与校园人气女生意外交换灵魂的故事。作品没有追求宏大战争或怪兽奇观,而是通过轻喜剧讨论女性成长与自我认同,在站内获得10万以上点赞。
毕业于上海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的AI创作者“山音”,则代表了另一种路径。他在《阿明的一天》中设计了一个“打工人每天需要切换多个人格”的设定,以闽南语、黑色幽默和AI视觉表现职场焦虑。作品的技术外壳背后,是现实经验、文学表达和地域文化。山音曾表示,自己的商单更多来自小红书,因为小红书更容易让有需求的品牌方直接看到风格化作品。相关行业观察认为,小红书正在为AI创作者形成一条高净值、风格化的商业通路。
知识内容同样存在机会。“自然养生道”曾把血管、胆囊、牙齿和骨骼设计成不同的AI精灵,用拟人动画讲解饮食和健康知识。一条23秒的视频获得超过5.4万点赞、3.2万收藏,账号两周内从3000多粉丝增长至2.2万。这个案例对应的,恰好是小红书官方明确鼓励的方向:不是用AI重复一段知识,而是把复杂信息转化为直观、可记忆的内容。
这些案例共同说明,小红书并不缺少AI内容,只是平台正在压缩“纯技术炫技”的生存空间。真正获得增长的作品,通常满足一个公式:真人提供观察、情感和审美,AI负责实现过去无法拍摄的画面。
“批量做号”在小红书走不通
面对AI内容红利,MCN已经开始加速进场。
麦芽传媒在2026年春节期间组建20多人的AI创作团队,内部采用“编导+剪辑”的组合,由编导负责选题、创意和叙事,剪辑人员负责调用模型、生成素材和完成后期。其自孵账号约90%的主创,来自机构原有的编导体系。
在自孵之外,麦芽传媒还签约了“杨涵涵AIGC”“甲方的奇幻妙想”等创作者,目前其AI账号约60%来自内部孵化、40%来自外部签约。蜂群文化的AI矩阵则已达到约60个账号,并计划继续扩展至100个;OST传媒、时刻文化、上海爻云等机构也在搭建不同规模的AI矩阵。
MCN最初看重的是AI带来的生产效率。一名编导借助模型,理论上可以同时拥有演员、美术、摄影、特效和后期团队。但实际运营很快证明,AI只能降低制作成本,不能降低内容竞争难度。
麦芽传媒曾测试热点号、经典IP号和女性内容账号,但热点号往往有流量、没有商单,经典IP号难以解决版权问题,模板化女性内容又容易遭遇舆论和流量风险。最终,剧情、Vlog和虚拟综艺成为相对容易建立用户关系的方向。
这正是小红书能够影响MCN扶持逻辑的地方。
过去MCN的核心能力,是寻找可复制模板:同一套选题、脚本和商业模式,可以在几十个账号上重复使用。但小红书正在打击的,恰恰是AI最擅长的批量复制。模板越成熟、生成速度越快、账号矩阵越庞大,反而越可能被识别为同质化生产或AI托管。
因此,面向小红书的AI扶持需要从“账号孵化”转向“创作者服务”。
首先,MCN要把资源投入到编剧、导演和视觉艺术家身上,而不只是培训提示词。提示词会迅速贬值,模型能力也会不断趋同,真正稀缺的是创作者能否形成稳定的审美判断、人物关系和叙事母题。
其次,MCN需要提供版权、法务和素材管理能力。AI二创正在从野蛮生长进入版权清算阶段。角色形象、影视素材、音乐、声音和品牌资产能否获得授权,将决定一个账号能否从流量项目变成长期IP。
再次,MCN应当弱化对创作者的内容控制,强化商务代理和项目制服务。不少头部AI超创更倾向于签署商务约,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全约。原因并不复杂:当一个人已经能够完成大部分制作流程时,他真正缺少的是品牌客户、商业谈判、版权管理和跨平台发行,而不是另一个替他决定创作方向的人。
小红书在2026年7月上线RED Skill、内测Vibe Coding工具并升级Builder Hub,则进一步拓宽了AI创作者的商业边界。开发者可以把AI Skill或小工具直接挂载在笔记中,用户能够从观看内容进入体验和使用环节。目前,小红书已有超过16万名活跃AI开发者;RED Skill内测一个月涌现超过7300个原创Skill,相关话题曝光量超过6亿。小红书WAIC发布的信息显示,AI创作者未来出售的可能不只是广告,也可能是工具、服务和解决方案。
小红书正在建立的,因而不是一个单纯的AI视频流量池,而是一套“内容—信任—需求—交易”的链路。它未必能够给AI作品最大的播放量,却可能更容易帮助创作者被品牌、客户和特定兴趣人群发现。
从这个角度看,小红书对AI内容最重要的扶持,不是发放了多少奖金,也不是制造了多少AI账号,而是通过流量、治理和商业化规则,为“什么样的AI创作值得被看见”给出了答案。
AI负责把想象变成画面,人负责决定为什么要创作这幅画面。
未来真正有价值的AI超创,不会是一天生成100条笔记的人,而是那个即使所有人都拥有同样的模型,依然能让用户一眼认出作品的人。对于MCN来说,能够批量生产的只是内容;无法批量复制的创作者,才是资产。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新剧观察”(ID:xinjuguancha),作者:王雨斐,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