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万件投诉后的第26天,“TFBOYS之父”还在隐身
当粉丝把数年陪伴视作一种投资,他们会自然而然地要求回报。
周小雨现在还在等一个回应,她是时代峰峻旗下偶像团体TOP登陆少年的粉丝,自称是“闹事的那一批人”,微博热搜几乎每天都挂着跟自家偶像相关的消息,但始终没有她期待中的回应。
事情的起因,是时代峰峻旗下男团TOP登陆少年8月25日至29日在徐州奥体中心的4场演唱会。“双人舞台”指的是两名成员搭档表演的段落,谁和谁搭档,在饭圈语境里意味着资源和曝光的去向。一派粉丝认为公司强行捆绑自家偶像,要拆;另一派认为这是自家偶像的重要曝光位,要留。两边诉求不可能同时满足,于是“战火”一路从互联网烧到了热线。
据徐州12345披露,8月21日0时至8月31日8时,热线累计接收相关诉求48795件,47.54%要求整改,33.81%要求保留。这些投诉内容高度一致——“要求整改双人舞台”或“要求完整保留双人舞台”。话务专班“鏖战八个昼夜”,夜班接线员从15人临时加到43人。
互联网上,围观者的错愕和粉丝的亢奋形成奇观。评论区问得最多的是一句:12345是这样用的吗?也有粉丝把投诉占比截图当成战绩展示:“姐妹们看,我们打了47%,我们太努力了!”
郑一帆在徐州看了最后一场演出。她是团粉,不算积极分子,但加了十几个粉丝群。她告诉《中国企业家》:“23号晚上,群里突然开始发接龙表格,今天你提交了几条,对家提交了多少,跟打榜一模一样。”她说,“我最后也提交了两条。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不打,就输给了对面。”
挨骂的不只是粉丝。很多人追问:粉丝的组织化动员能力从哪来的?为什么诉求从来不走公司客服,而是直奔热线?
矛头最终指向同一个名字——时代峰峻。这家2009年创立的公司,是国内最先把“养成系”偶像工业规模化跑通的公司:TFBOYS、时代少年团、TOP登陆少年,三代男团皆出其手。但硬币的另一面是,公司把艺人的成长全程向粉丝敞开,换取了全行业最深的情感绑定;当运营决策与粉丝预期相悖,这种“绑定”就瞬间调转方向,变成了对等的“攻击力”。
这不是简单的粉丝过激。这是一门“情感经济”的商业模式,在享受了17年的红利后,第一次收到如此高额的“账单”。
来源:登陆少年官方微博截图
事件还在发酵。9月11日前后,网上开始流传“时代峰峻运营停摆”的消息——多组艺人线下演出大面积搁置,物料更新与周边售卖也同步放缓了,此后几天又爆出了TOP登陆少年集体复工返回北京的消息。各种类型的爆料几乎每天都挂在微博热搜上,刚传闻TOP登陆少年即将解散,几天后风向就变成了“时代峰峻全力保四代团”“成员亲口承诺不解散不单飞”……
《中国企业家》通过多种方式试图联络时代峰峻方面,截至发稿前未收到回复。
“上楼”
李飞,本名李霏。公开信息显示,其毕业于中央财经大学,后在财政部财政科学研究院读研,毕业后做过证券投资,还有家族生意房地产。媒体还原他入局娱乐圈的说法是:在做行业研究时,他注意到了日本杰尼斯事务所的造星模式,并判断偶像产业在国内有大机会。
2007年,一个叫黄锐的年轻人在某投资网站挂出一份策划案——《关于在中国建立类似日本杰尼斯事务所艺人经纪公司规划项目》,两人因此凑到一起。2009年,北京时代峰峻文化艺术发展有限公司注册成立,在重庆设立练习生培训项目,启动了“TF练习生”招募。
那时的内娱还没有练习生概念。《超级女声》制造的是一夜成名的神话,成名即巅峰,粉丝是颁奖礼上的观众。李飞想做的是反过来的生意:先有人,再有星。把素人小孩收进公司,训练、生活、成长的每个环节都记录下来,定期放到网上,让粉丝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开始陪伴。
重庆南岸区长江国际大厦18楼,是这套模式的物理中心,“楼粉”“上楼”的说法由此而来。
被镜头“接管”的第一批孩子里,就有出道前已凭翻唱视频在网上积累了关注的王俊凯和王源。2013年8月6日,加上易烊千玺,TFBOYS宣布出道,并与粉丝定下“十年之约”。次年,《青春修炼手册》火遍全国,三个男孩上各大综艺节目,甚至上春晚,时代峰峻从“小作坊”一夜跃迁为行业标杆。
回过头看,TFBOYS的爆红有时运的成分。圈内复盘时常见的说法是:当时媒体圈憋着劲要推新人,机会是“找上门来的”。但模式本身立住了——“养成”本质上卖的不是歌舞,是时间,粉丝投入的年月,都会变成离开时的沉没成本。
李飞没能制造出来的,恰恰是这个组合的团魂。2017年,三人各自成立工作室,此后合体越来越少。时代峰峻负责人后来对媒体解释,“组合运营上缺乏经验,鲜有合体原因也是复杂的。”
二代项目在2014年启动,代号“台风计划”。过程远比一代颠簸:练习生换血、解约、出走。2018年台风少年团出道,反响平平。2019年5月,公司突然宣布组合解散,打回练习生状态重新出道——对粉丝而言,这无异于晴天霹雳。那年的出道战《台风蜕变之战》在B站上线,规则是“打投(打赏+投票)定番位”。有粉丝统计,C位出道的成员一位就对应了超过600万元的资金。最终7人全员出道,成为时代少年团。
来源:时代少年团官方微博截图
也是在那前后,时代峰峻负责人接受新浪娱乐采访时承认,二代项目累计投入约3000万元,处于亏损状态,“作为TFBOYS的师弟,目前的状况是令人失望的”。几个月后,他面对媒体时自我复盘:二团是在一团巨大光环下推出来的,粉丝和公司都有所迷失。
三代练习生沿着同一条流水线往前走。2024年8月,通过出道战“登陆日”,朱志鑫、张泽禹、张极、左航、苏新皓五人组成TOP登陆少年出道。如今四代练习生已在排队等位,TF家族出现了“四代同堂”。
在2020年的一篇报道里,有位退圈“站姐”判断:如果说初代团的养成有误打误撞的真心,那么二代、三代则纯粹是流水线造星。时代峰峻把整个“18楼”调成二倍速,快速试错、快速转向,偶像数据不好就立刻换掉。
这套流水线的核心产品是内容,李飞在2024年鲜有接受的采访里总结过:“偶像,是通过持续性的原创内容生产出来,建立跟粉丝的情感纽带,练习生也是一样。我们练习生出道前有海量的自制物料,一
海量物料确实积累了黏性,但是当粉丝把数年陪伴视作一种投资,他们会自然而然地要求回报。
冷处理
徐州荒诞的一幕不是一天长出来的。把时间线往回拉,每一次危机的“形状”都相似:粉丝激烈表达,公司不作回应,热度自然消退,生意照常进行。
2023年8月6日,在西安奥体中心举行的TFBOYS“十年之约”演唱会,是个明确的转折点。大麦数据显示,超过679万人争抢3万余张门票,前五排票价被炒至六位数。进场环节,大批粉丝冲过安检口,现场一度失控;场外有人摇旗游街,甚至发生肢体冲突。
林晚亲历了那个下午。为了进内场,她前后花了7000多元。“票面2013元,代抢费3800元,抢到了对方又临时加价1500元。”她告诉《中国企业家》,“我还是觉得自己幸运——同担(饭圈中喜欢同一个偶像的人)出了1万元代抢费,没抢到。”
真正的战场在进场之后。“回头的一瞬间,人流像潮水一样往前涌,有人晕倒,被人扶起来又继续往前冲。”她说,“大家的座位其实都是定好的,抢的是灯牌的位置。灯牌要第一个亮起来。”她把灯牌藏进手机壳带进内场——这个方法是“粉头”在群里教的,“他们有的人去不了现场,就在后方统筹,给我们送水送饭,教我们把电池绑在身上。”
那场演唱会给西安带去文旅高峰:飞猪数据显示,演出前后当地酒店预订量同比增长近50倍。但林晚记住的不是这些。“出了场馆我就哭了,不是感动。”她说,“我们管这个叫‘十年之约’,约的是三个人,也是约我自己这十年。但那天我更多感觉到的是疲惫和荒谬——好像所有人都在拼,拼给谁看呢?拼给公司看,因为它一年只给一次机会。”
来源:TFBOYS官方微博截图
时代峰峻的应对,是沉默。演唱会的混乱上了热搜,公司没有面向公众作任何说明。
类似的情节已是反复上演。2020年,时代少年团成员在一次直播中因配音游戏角色引发玩家群体不满,随后新专辑先行曲又因与韩国组合出道作品同名遭声讨,公司全程冷处理。有媒体评论:没有各年轻圈层互撕的暑假是不完整的,而时代峰峻的标准动作就是不回应。
陈一是从二代出道战一路跟过来的老粉。“2019年那次重组,我第一反应是公司疯了。”她告诉《中国企业家》,“消息出来的那天晚上,群里疯传一张图:‘李白不能重来,李飞可以’。我当时觉得自己被耍了,又觉得‘孩子’还攥在公司手里,走不了,也舍不得。”
那年夏天的出道战,她的感情被彻底换算成了数据。“打投那几周,数据组三班倒,凌晨两点还在对账。”陈一说,“七个人全部出道那天,群里都在庆祝,说是‘我们投出来的’。现在想想,七选五,最后全员留下,名单说不定早就定了。但当时我是真的相信,我的钱和我的时间,能换他的一个位置。”
2026年,火药味明显升级。4月至5月,公司密集安排三代、四代的演出活动,被粉丝戏称为“韭菜收割月”。4月19日,时代峰峻总部大楼遭雷击的照片在网上疯传,“天谴李飞”的玩梗冲上热搜。5月,网传有粉丝因抗议公司长期漠视“双人资源”诉求,向公司北京办公点倾倒大量豆汁。同月的一场演唱会上,李飞在人群簇拥中喊出“离我远点”,视频再次刷屏。
这些“插曲”都没有换来公司制度层面的回应。
周小雨是参与投诉的大学生粉丝,属于“要求整改”的那一派。“我们也不是第一天抗议。”她说,“7月底青岛站,双人舞台就出过问题——有成员的组合被指是唯一没有双人舞台的,粉丝要求道歉、补录,公司没有任何正式回应。”8月徐州站开演前,对立情绪在社交平台持续升温,部分账号开始传播“举报攻略”:如何反复提交、制造占线,甚至防止“对家”打通电话。“我看到教程的时候犹豫过。”周小雨说,“但群里都在说,‘停氪(金)’它不在乎,热搜它不在乎,只有打到12345,数字摆在那里,公司才会疼。”
9月1日,TOP登陆少年组合粉丝俱乐部发布公告,取消部分“违约会员”的高级会员权益,终身禁止购买公司旗下所有演出门票,并列入黑名单。次日,微博对多个煽动举报的账号予以禁言。而截至发稿,时代峰峻并未就“双人舞台争议”向公众作任何公开说明。
公告出来那天,先慌的是充了高级会员的人。周小雨的高级会员一年298元,她说自己看到公告的第一反应,是登进App查自己的账号还在不在。“怕被拉黑的不只是闹事的。”她说,“安安静静花钱的人,也可能出现在那张名单里。”
投诉峰值过去后,另一组数据浮出水面:徐州12345对同质化网络诉求做了批量办结——近5万件工单里,绝大部分是有组织的重复提交。
阿栀追了8年时代峰峻,从TF家族追到三代。她知道的好几个“大粉”,几乎每天都在连夜整理话术、登记打卡。“你以为他们不知道这样做不对吗?他们知道。但公司不跟你讲道理,你发邮件,没有回;你停氪,没有回;你冲热搜,压下去。唯一被验证有效的沟通方式,就是闹大。”
刷到“离我远点”那段视频时,阿栀笑不出来。“老板已经到了看见粉丝就想躲的程度,说明他完全知道情绪在哪。”她说,“他只是不接。”
情感账户
要理解这5万件投诉,得先看懂时代峰峻的账本。
这门生意的第一层收入是会员费。时代峰峻效仿杰尼斯开设官方粉丝俱乐部,年费298元的高级会员是消费的入场券:只有会员才能看到更多艺人内容、获得购买官方周边和演唱会优先购票的资格。2021年4月,公司通过TF家族官方渠道披露,仅时代少年团粉丝俱乐部高级会员就突破12万人——按298元折算,这一项年费收入约3500万元。此后又陆续开放三代、四代练习生会员,有媒体测算,仅订阅制一项,公司每年就有近亿元级别的预付费现金流——钱先到账,服务慢慢供应。
第二层是层层递进的消费。以时代少年团为例,公司最初每月推出团体版168元、个人版89元的照片集,且常常与门票、周边捆绑销售。演唱会则是内娱最难抢的“硬通货”:2023年西安站679万人抢3万张票,2026年时代少年团广州巡演被当地媒体报道拉动综合消费14亿元。城市接住热度,公司接住钱,双赢的生意。
第三层,也是最隐蔽的一层,是情感本身。养成系把艺人的训练、生活、糗事、眼泪全部做成内容,粉丝的每一次观看、打投、集资都被设计成“参与他的成长”。
问题恰恰在这里。参与感是会上瘾的,也是会升级的。当公司把“你的数据决定他的站位”写进游戏规则,它实际上签发了一张空白支票给粉丝——至于兑现到什么程度,就难以把握。粉丝群体在这种规则下长出了完整的“能力”:数据组、反黑组、控评组,分工明确,交付标准清晰。这套组织能力平时用来打榜应援,转身就可以用来打热线。
李飞的关键决策,环环相扣。第一步,用“不依赖平台、独立做内容”的姿态,绕开中间商,把用户攥在自己手里。第二步,用付费墙筛选出核心用户——被验证过有消费意愿的人,会成为每一次周边发售、每一场演唱会第一批冲上去的人。第三步,用冷处理应对一切争议。这个策略在无数次小风波中被验证有效:粉丝骂完,还是会买。
值得一提的是,他极少以个人身份面对媒体。公开可查的完整表态屈指可数,更多时候公司的声音以负责人的名义通过媒体放出。让偶像和内容站在台前,创始人则隐在幕后——这本身或许就是这套商业模式的设计之一。
2026年4月,面对粉丝对出道规则、资源分配的连环质疑,时代峰峻的声明把逻辑说得很白:“公司自主评估决定”,“高级会员数据无实际价值”。
这套模式的“前半生”确实奏效。娱乐行业内罕见的家族企业结构——母亲和姐姐持股、姐夫任法定代表人——让公司不必对任何外部资本有交代,可以完全按创始人的意志运转。有从业者说,时代峰峻没有引入任何融资,纯靠自己烧钱、自己回血。它的自由,恰恰来自于闭环。但闭环的另一面是:没有外部制衡,也就没有纠错机制。这套模式17年来从未被真正调整过——它不是没被质疑过,而是没有任何力量能强制它改变。
外部环境同样在收紧。2021年起未成年人禁止参加选秀类网综节目,养成系的招募端被压到冰点,此后饭圈集资打投行为也被整治。日本杰尼斯事务所——这门生意的祖师爷,也在2023年因创始人丑闻解体更名,给“家族造星”写下了一种结局。
时代峰峻的选择看上去是加速变现:四代同堂,密集开唱,把“情感账户”里的余额尽快提出来。8月的徐州,四场演唱会吸引近10万名歌迷到场,从商业上看,这仍是满分答卷。
阿栀没有参与打热线,但她理解那些打了的人。“有个说法叫‘下楼’,就是脱粉。”她说,“我下不了。我看着他十三四岁进公司,录那些画质很糊的物料,一路走到万人体育场。你说这是假的吗?我付出的8年是真的,他长大的过程也是真的。可我现在也不确定,我维护的到底是他们,还是我自己这8年。”
打过投诉电话的周小雨,也没有胜利的感觉。“提交完那一刻我是爽的。”她说,“但挂了电话又空落落的。我们赢了投诉占比,可时间过去这么久,我们慢慢知道了公司还是不会改变。它连一份回应都懒得给。”
演唱会结束,投诉散去,公司的官方微博照常更新着艺人物料,一片祥和。灯还亮着。只是点亮灯牌的人,和去年相比,少了一些。
文中采访对象均为化名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中国企业家杂志”(ID:iceo-com-cn),作者:李晓天 马吉英,编辑:张昊 马吉英,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