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顶配:县城葱姜蒜

消费纪·2026年09月17日 20:54
小规模、本地化

这两年,三四线城市的街头,绿牌车的密度肉眼可见地变高。

从前是宝马、奔驰、奥迪的天下,如今跑着的是比亚迪、小鹏、零跑和理想。有北漂五年的姑娘过年回东北老家,发现那个平均月薪三四千的县城,已经满街是新能源。

县城街上多出来的,不只是电车。

一条商业街上,亮黄色的“零食很忙“和红色的蜜雪冰城常常挨着开,两家都是从下沉市场长出来的,如今都已上市。同样从县镇起家的,还有温岭大溪镇的古茗、蚌埠的甜啦啦、苍南的华莱士,以及从华莱士出来、在厦门另立“中国汉堡“的塔斯汀。

反过来的方向也在同时发生:一线品牌正往县城走。

2025年10月山姆在江苏张家港开出全国第三家县级市门店(前两家在昆山和晋江);星巴克、希尔顿把县城当成了新的布局重心。起家于山东威海的家家悦,一千多家门店里约六成扎在县域,2025年近180亿营业额中县域贡献了约一半。

再往上游看,产业也在下沉。

2021年比亚迪的电池项目落到浙江县级市嵊州,从签约到通线只用了285天,如今嵊州是比亚迪华东最大的电池和储能制造基地,全市新能源汽车及零部件企业超过300家。同年落到合肥长丰的比亚迪基地,到2025年底产能达到132万辆,是比亚迪产能最大的单一基地。

宁德时代把基地放到四川宜宾,100多个项目陆续开工,可创造8万多个就业岗位,宜宾过去是人口净流出的城市,这几年常住人口增加了二三十万。

产业来了,人跟着回来。

江苏沭阳曾经有45万人外出谋生,到2025年12月,返乡创业就业的人数累计超过35万,还在外的降到18万。全国看,返乡创业人数从2015年的242万涨到2020年的1010万,2025年预计达到1500万。

钱和人都在往县城走,县城的消费也就换了样子。

2025年乡村消费品零售额同比增长4.1%,快于城镇的3.6%;县乡市场占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的比重达到38.7%。

麦肯锡预测到2030年,中国约66%的个人消费增量将来自三线及以下城市和县乡市场。

在这张不断变厚的消费图景里,有一类东西特别扎眼。过去几年,中国增长最快的一批服装品牌「始祖鸟、可隆、迪桑特」被网友编成了一句口诀:“一只鸟、两棵树、三条路“:一件始祖鸟冲锋衣、一个可隆背包、一条迪桑特运动裤。

翻到资本关系上,这三个牌子是同一家:都隶属安踏集团。正所谓“中年三宝“流传较广的版本是钓鱼、茅台、始祖鸟。

这套穿搭,一线在穿,县城也在穿。有正品,有高仿,也有所谓平替。还有从各种咸鱼代购等。

01 县城「中小登」到底是谁?

要理解县城的消费,得先看清楚花钱的人是谁。他们大多四十岁上下,但“四十岁上下“这五个字,盖不住他们之间的差别。

第一类是返乡的人:他们中有人在大城市待了十几年,做过互联网、销售、导游,最后回到老家。湖北秭归的武双朋,35岁,在上海做了9年互联网技术工程师,辞职回老家用抖音卖脐橙,一年带货破千万。

这类人带回来的不只是钱,还有在城里学会的方法和眼光——他们知道什么是好东西,也知道怎么把它卖出去。

第二类是本地新商业的从业者:县城的电商、直播、快递、装修、汽车服务,这几年冒出一批新面孔。江苏沭阳的花木主产区,返乡大学生的创业就业率到了60%;当地一家做木质拼装玩具的工厂,一个厂就带动近4000人就业。

第三类是体制内的人:公务员、国企和事业单位的中高层,收入稳定、公积金齐全,房子大多在前几年就置办好了。

浙商证券曾给一类高端男装的客群画过像:四十岁以上,中小企业主、公务员、国企事业单位中高层,可支配月收入三万元左右,对价格不敏感,对品牌忠诚。这张画像放到县城,依然成立。

第四类是产业工人和新县民:比亚迪、宁德时代把基地落到县城,带来的是成建制的技术工人和工程师。湖南临武县靠锂电产业链,大学生返乡就业创业率从2020年的16.4%涨到2025年的38.8%。

浙江嵊州为了给比亚迪配套,把医院、学校、商业、写字楼、公园一起建到了园区旁边,新城的滨海片区还能再住4万人。

这四类人收入差得很远,有人月入几千,有人年入百万。但生活状态很像,房子是前几年盖的,没有背一身房贷,孩子在县城上学,不用抢学区,父母看病走几步就是县医院。日子过得不紧,手上就有了余钱。

余钱花在哪?刚换的蔚来理想L8、饭局上的汾20,周末水库边的钓鱼竿,柜台里的金镯子,孩子暑假的补习班,以及身上的衣服。

酒是其中最大的一笔。中国县乡的白酒盘子超过六千亿元,一百到三百元的中端盒装酒占了一半以上。这个价位,一线白领未必熟悉,在县城却是饭局上的硬通货,什么场合开什么酒,主位上的人一眼就分得清分量。

再往下是三十到五十元的光瓶酒,日常自饮的口粮,量大、周转快,撑起了县城小超市最稳的一条货架。

钓鱼是另一笔固定开销,全国钓鱼的人接近一亿五千万,差不多每十个人里就有一位;其中二十五到四十四岁的占了将近一半,正是这群人的主力。抖音上垂钓相关的商品,一年卖出四亿多单。

一根竿子从几十块到几千块,钓箱、钓椅、夜钓灯、饵料一路配下去,不比一套高尔夫装备便宜,只是没人把它算进“消费升级“的账里。

黄金这两年在县城反而更热。苏北一个县城的主街上,金店能挨着开十几家,逢年过节柜台前要排队。金价涨到一千一百多一克,黄金首饰的消费量确实降了四分之一,金条金币的销量却涨了两成多——同样是买金,从“戴出去“转向了“存起来“,买的还是那份确定性。

孩子和父母是最后两笔,也是最不容易砍的两笔。县城的教育支出,很多时候不花在课内,而花在“别人家都报“的那几门上;父母的医疗,平时看不出花销,一旦有事就得上省城。这两笔钱平时隐在水面下,到了节点集中释放。

把这几笔放在一起,画像就清楚了:他们的日常可以很省,菜市场砍价,拼多多比价,一件外套穿五年。但在“被看见“的那一刻,钱花得毫不犹豫,一顿饭、一根竿、一个金镯子、一件挂着鸟标的冲锋衣。

省的是成本,花的是脸面,两套账在同一个人的脑子里并行,各算各的。

这群人的体量也大得超出一般想象。全国县域的常住人口有七亿四千万,占了一半以上,全国三分之二的耐用消费品,是被他们买走的。

但他们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中国消费市场的沉默大多数——不在一线写字楼里加班,不在小红书上发购物笔记,消费发生在饭局上、停车场里、水库边。也正是这群人,正在成为中国消费最真实的增量。

02 真鸟、假鸟,和骆驼们

县城中年的消费,和一线城市的逻辑不同。要看清这一点,看衣服不如先看手机和车。

先说手机。一线城市的年轻人换手机,看参数、看影像、比价格,换机周期越拉越长。县城中年不一样:他们换得更勤,一两年一部,而且换的时候往往直接上当时最新款的华为。够不够用不是重点,“新“才是——同事还在用上一代,我已经用上了下一代。

手机在县城是个醒目的刻度:比手表便宜,比衣服直白,掏出来就能看见。

再说车。2021年之前,县城的停车场是合资品牌的天下;这两年,绿牌车占了半壁江山。从合资换成问界、理想,是很多县城中年近两年最舍得花的一笔钱。在县城,一辆车先被看见的往往不是性能,而是车主的处境——它替车主说了一句“我这几年过得不错“。

衣服,是这套逻辑的第三个出口。一线中产买冲锋衣,先看面料、防水指数、透气性,功能是第一位的。县城中年不是。他们买一件衣服,先问:这个牌子,别人认不认?认,就值;不认,再便宜也不穿。

这就是县城消费的底层逻辑:衣服不是日用品,是社交装备。一件衣服的价值,不在面料,在logo——在饭局上被认出来的那一眼。手机、车、衣服看起来是三件事,其实是一件事:都是买给“别人看“的,只是看的人不同、场子不同。

日本社会学家三浦展在《第四消费时代》里,把日本近百年的消费分成四个阶段:第一消费时代,少数中产在大城市消费现代商品;第二消费时代,以家庭为单位大量消费,“大的就是好“;第三消费时代,消费从家庭转向个人,讲个性化、讲牌子;第四消费时代,人们转而追求简单和共享,不再为品牌溢价买单。

三浦展有一个判断很关键:这四个时代不是依次取代,而是同时存在,只是比重不同。

把这个框架放到中国县城,一些看起来矛盾的现象就有了出处。

县城中年身上,第二消费时代的痕迹还在——房子要大、车要有面子;第三消费时代的特征也在——衣服要认牌子、手机要最新款;第四消费时代的东西也开始冒头——二手平台上淘一件始祖鸟,比专柜便宜一半。

同一个人,可能上午在拼多多比价,下午在专柜刷一件两千块的POLO衫。这些行为放在一起显得拧巴,但放进“四个时代同时存在“的框架里,各归其位。

于是县城街头的户外穿搭,被价格切成了三档。

第一档,真鸟。始祖鸟、可隆、迪桑特,一件几千上万。县城没有专柜,货从哪来?一线城市穿旧的,通过二手市场流下来;出差旅游顺手买的;找代购代的。

小红书上有专门“收鸟家“的账号,全国上门回收——一线中产穿腻了的冲锋衣,最终去向往往不是垃圾堆,而是县城的街头。

第二档,假鸟。买不起真鸟的人,多数不会去买凯乐石、探路者这些功能平替。不是买不起,是没人认。他们买的,是高仿——远看一样的鸟标,价格只要零头。

这个逻辑放在别的品牌身上同样成立:拉夫劳伦的“平替“,不会是劲霸男装,也不会是九牧王,而是假拉夫劳伦。符号不能被替代,只能被仿制。

第三档最容易被忽略,但它才是量最大的一档。这一档的共同点,不是没有牌子,而是价格比探路者、凯乐石这些国产功能品牌还低一截,功能性也弱一截——不追求真能上雪山,只求看上去像户外。

一种是有牌子、但走平价的户外品牌。广州的骆驼是最典型的名字:按2024年零售额算,它在中国户外服饰品牌里占了5.5%的份额、约五十六亿元,是国内户外市场体量最大的品牌。

天猫双十一的户外榜,它连续三年排第一;抖音的户外品牌销量榜,它也是常年居首。它最好卖的那几款冲锋衣,大多四五百块钱;同一份抖音数据里,凯乐石的平均成交价是一千三百多元。

同一档里还有做露营装备的原始人,“好用不贵“四个字常年霸着几个平台的销量前排。对买这一档的人来说,牌子认不认得出来没那么要紧,只要看得出是“户外“就行。

另一种是干脆不看牌子的。抖音电商里的白牌冲锋衣、产业带工厂直供的货,一百多、两百多一件,防水、防风、能穿,功能过得去就下单。品牌在这里基本不起作用,起作用的是价格,和屏幕上当场给出的实惠。它们和骆驼一起,构成了县城户外穿搭的最底盘。

冲锋衣的价格结构正好说明这一档有多大:千元以下的产品占了市场七成以上,其中五百块以下又占了一半多。真正撑起中国户外市场最大一块盘子的,只是它常年不出现在“中产穿搭“的讨论里。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吊牌。一张成本几毛钱的始祖鸟吊牌,在二手市场能炒到三百块;有商家收鸟卡,十块收二十块出。为什么一张纸这么贵?因为有人需要它,需要拿它证明,自己身上这件衣服,是真的。

吊牌、高仿、白牌,再加上从一线流下来的二手旧衣,这几门看上去互不相干的生意,指向的是同一个事实:县城对“体面“的需求,比我们想象的旺盛得多——只是每个人能付得起的价钱不一样。

03 结尾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县城的街头,会同时跑着绿牌车、开着一线沉下来的山姆,也开着一家从本地长出来的零食店?

答案不在某一件衣服上,而在中国社会发展的阶段上。

三浦展说,四个消费时代不是依次取代,而是同时存在。中国把这个“同时存在“,放大到了一个国家的尺度。

一线城市的白领,已经在过第四消费时代的日子:去品牌化、二手、共享;三四线城市和县城,正处在第二消费时代向第三消费时代的过渡里:房子要大、车要有面子、衣服要认牌子;而在最前沿的一小圈人身上,第五消费时代的特征已经冒头:一个人、独处、为情绪价值付费。

三浦展在《孤独社会》里,把第五消费时代的特征归成五个S:慢、小、软、社交、可持续。

同一个国家,三种时间。

这就是为什么今天中国的消费市场,能同时容纳蜜雪冰城四块钱的柠檬水、始祖鸟一万块的冲锋衣、从县城长出来的零食很忙,和刚在县城开出门店的希尔顿。一线在为价格焦虑,县城在为体面付费。

市场够大,也够多元,所以不同类型、不同风格、不同价位的品牌,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这或许就是中国消费往后几年的常态。

县城中年的体面,说到底是一种朴素的渴望:被看见,被尊重,被认出。

这种渴望推动的消费,比任何促销都真实。

那些穿假鸟下村的人,那些把吊牌炒到三百块的人,那些刚把合资车换成问界的人——他们不是在买衣服,也不是在买车。他们是在买一张进入县城社交场的入场券。

而中国消费的下半场,就写在这张入场券上。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消费纪”,作者:晓样,36氪经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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