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的数据生意:真需求,还是自循环?

霞光AI实验室·2026年09月18日 19:26
具身智能数采存乱象,业内聚焦真实数据价值

梅卡曼德创始人邵天兰的一则朋友圈,将具身智能行业心照不宣的隐秘争议彻底摆上台面。

他言辞犀利地直指行业乱象:部分高估值具身智能企业,依托关联交易、数据采集中心及地方资源包装营收数据,以此冲刺IPO、谋求资本上市。此番发声中,邵天兰还在评论区直接点名银河通用,引发行业热议。

邵天兰朋友圈截图

针对此次质疑,银河通用官方迅速作出回应,表态不愿参与行业口水纷争,将持续深耕技术研发、场景落地与商业化推进,专注自身核心业务发展。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一时间,针对"攒局型"具身智能企业左手倒右手、表演式数采的质疑声四起——采集量级究竟能否支撑真实场景落地,众说纷纭。

而早在今年8月,类似问题已被海外媒体所关注:《金融时报》在《谁在买中国机器人?》一文中,描述了一套交易链条:机器人企业与地方政府共建数采中心采购其机器人,随后再把采集的数据卖回机器人企业,还将这一过程称为“循环融资”

这也让具身智能行业内的一些更本质问题,不得不被推到台前:机器人企业究竟需要什么数据?数采中心生产的数据是否真正进入模型?设备订单和数据交易又该如何判断实际价值?

要看清这些问题,仍要回到一条数据产生、流转并进入模型的全过程。霞光社对话了三位身处数采行业的从业者,分别从真实数据、订单需求和触觉数采出发,呈现出这门生意正在经历的变化。

物理AI数据创业者 黄大荣:中国具身智能数采卡在哪?

如果只看机器人出货量,中国具身智能似乎已经走得很快。但出货量只能反映产业化进度,机器人能否在真实场景中完成任务,最终还要回到模型能力。而模型能够走多远,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究竟见过多少真实世界。

据了解,OpenAI 积累的原始数据已达到千万小时级别,这还仅是保守估算。为其供给数据的海外机构,单月采集量便可达到百万小时。反观国内,简智、光轮两家企业同样具备单月百万小时的采集能力,但市场上愿意大规模采购 Ego 数据的买家寥寥无几。(Ego数据,指采集者头戴相机 / AR 眼镜,以人眼第一视角记录人与物体交互的多模态数据,用来训练人形机器人,让机器人学习在真实环境里怎么观察、抓取、完成任务。)

如此悬殊的差距,很容易让人想到一条“捷径”:真实采集既慢又贵,能不能直接依靠仿真和合成数据追上去?

可以是可以,但现阶段恐怕很难。

自动驾驶已经走过一遍类似的路。最初,大量汽车先要在真实道路上运行,积累几千万甚至上亿小时的数据。只有模型见过足够多的道路、天气和突发情况后,合成数据才有参照,才能补充那些危险、低频或难以重复的场景。现在的具身智能,更像自动驾驶的早期阶段。真实物理世界的样本底座还没有建立起来,模型甚至没有充分见过杯子如何滑落、人在狭窄空间里如何调整动作。这个时候只谈仿真,很容易生成一段“看起来合理”的视频,却无法让机器人在现实中稳定完成任务。

既然真实数据采集那么重要,为什么国内的具身公司购买Ego数据量这么少呢?

答案其实很简单,就是因为钱不够。虽然大家现在觉得具身融资火热、泡沫丛生,但实际上,要想真正落地真实场景,融到的这些钱还远远不够。

我们可以来算一笔账:一套采集设备可能要两三千元,再加上采集人员,按照全球平均水平估算,仅人工成本就接近每小时15美元。把这个数字乘以一千万,就能明白为什么数据规模不是多建几个数采中心、增加一些工位就能堆出来的。

并且数采也不是说量堆够采够了就行了,模型在早期需要的是广度,要先“见过世界”。因此,采集需要覆盖世界各地不同的国家和地区,让机器人接触不同的职业、家庭和生活环境。比如菲律宾的铁皮房、柬埔寨的茅草屋,都是有价值的,它们能让模型知道,人类并不都生活在标准化公寓里。

菲律宾的铁皮房

但广度数据只能帮助模型完成前期预训练。当机器人准备进入具体市场,采集就必须从“看得多”迈向“学得深”,围绕目标场景反复训练。

例如,面向中国家庭的机器人,需要熟悉本地家庭的空间、物品和生活习惯;面向北美商超或咖啡厅,则必须到当地采集。店内员工可以签署拍摄协议,但营业期间不断进出的顾客很难逐一授权。因此,真正接近商业场景的数据,最难拿到,也最昂贵。

采集场景确定之后,还要保证采集的内容能够真正被模型使用。摄像头一直开着,只是增加采集时长,并不代表记录下来的数据全部有效。

以印度的一些手工作业现场为例,当地人习惯赤脚围坐在地上,边聊天边完成手里的工作。双手、双脚和其他人的动作同时进入画面,模型甚至需要先判断哪个是手、哪个是脚。为了减少干扰,采集方案会要求操作人员分开工作,避免脚部入镜,必要时还要穿上袜子。

但在实际执行中,有人不愿分开,因为会影响彼此聊天;也有人认为只要戴着设备,就应该计算采集时间,即使中途喝水、休息或去洗手间,也不会主动关闭设备。

印度人做数采现场

同样的流程交给国内数采员,沟通成本往往会低一些。讲清楚场景表和操作规范后,他们通常能够理解什么是有效数据:只有完成规定动作时才开启设备,离开任务就暂停采集,无关人员也尽量不进入画面。

两种执行结果的差异,最终都会反映在数据质量上。

这也让“采集了多少小时”成为一个容易失真的指标。设备运行一小时,不等于模型得到一小时有效数据。操作偏离流程、手部受到遮挡、多人动作相互交叠,都会产生大量的无效片段。而那些符合采集要求的片段,它仍然也只是生数据。要让模型读懂,还需要先剔除无效片段,再完成动作和语义标注。

例如,一段制作蛋花汤的第一视角视频中,一个人左手端碗,右手拿着筷子,把蛋液打散,再倒进锅里。标注人员需要指出双手的位置和姿态,并用语言说明每一步正在发生什么:左手扶住什么,右手如何运动,蛋液在什么时机倒入锅中,动作与物体之间产生了怎样的关系。机器人学习的不是“这是一段做饭视频”,而是画面背后的动作逻辑。

数据完成清洗和标注后,才能正式进入模型训练环节。

不过,现阶段一些国内企业即使能拿到十万小时数据,模型也未必能够承受得住。问题不再是数据有没有处理好,而是企业是否具备足够的算力、稳定的数据管道和能够持续训练大模型的工程能力。数据需要被送入模型,训练结果还要返回采集端,告诉团队哪些动作已经足够、哪些场景仍然缺失。这个循环跑不起来,采得再多也只是堆在服务器里的素材。

OpenAI的优势就在这里。它不只拥有更多数据,还有足够的算力和一整套能够消化数据的治理能力。国内企业面对的则是多重缺口:数据量不足、算力受限,能够同时理解模型和数据的团队也不够成熟。

这些问题归根结底还是需要持续的资金投入来弥补。

虽然现在许多具身智能公司的估值很高,但估值并不等于真正到账、可以用于训练的钱。数据、算力和顶尖人才都是长期投入,而国内资金又分散在大量创业公司中,真正落到单家公司手里的资金,很难支撑一场千万小时级别的数据战争。

在这样的资金压力下,企业与地方共建数采中心,成为了补充设备和采集能力的一种方式,争议也随之出现:数采中心采购机器人形成销售收入,采集的数据又被机器人企业买回,这些交易究竟来自真实训练需求,还是主要在关联主体之间循环?

设备数量、工位规模和采集时长容易展示,模型能力是否提升却需要更长时间验证。当后者难以被迅速证明时,设备订单、项目规模乃至上市进度,就容易被当作企业成熟度的替代指标。

但在我看来,上市只是获得继续投入的机会,并不等于已经“上岸”。真正的上岸,是像酒店、餐饮或工业机器人,能够进入真实场景,并被客户重复采购,即使做的不是通用人形机器人,也已经建立了自己的商业闭环。

而机器人最终进入哪里,又会反过来决定下一批数据应该采什么。

从中国市场看,我判断,家庭场景可能比工业场景更早出现机会。高端工厂已经完成了大量自动化,剩下的质检等工作技术门槛很高;劳动密集型工厂的人工成本又很低,未必愿意购买一台几十万元的机器人。相比之下,养老、做饭、洗衣、提醒用药和取送物品,可能是更明确的需求。机器人不必一开始什么都会,只要能够在一个家庭里稳定完成几项重复工作,就可能产生购买或租赁价值。

所以,数采不能先把小时数做大,再去寻找用途。机器人准备进入什么场景、服务什么人、解决什么问题,决定了哪些动作值得被记录,哪些环境需要反复训练。

数据的终点从来不是服务器,而是机器人终于能够在真实世界里,把一件事做好。

中瞳数融总经理孙浩:不是摄像头开得不够久,而是数据生产没有真正接上模型需求

数采行业正在呈现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

一边,机器人企业不断喊着“缺数据”,但真实数据的供应量可能连需求的1%都不到;另一边,一些数采中心已经摆满设备、招来数采员,采回来的数据却迟迟找不到买家。

矛盾背后,其实是供需错位:高质量数据供小于求,低质量数据供大于求。企业缺少的,是能够解决模型问题的高质量数据;市场上开始过剩的,则是没有明确用途、为了增加时长而生产的同质化数据。目前,数采行业最大的断点,不是摄像头开得不够久,而是数据生产还没有真正接上模型需求

这种错位,可以从一条有效数据是如何产生的说起。

桌上放着一个水杯,数采员伸手拿起它,看起来只有几秒,为了让机器人学会这个动作,却可能需要重复几十次。杯子的角度、抓取位置、手臂高度和使用的力量稍有变化,都会形成不同的运动轨迹。这些变化越丰富,机器人能够学习的动作组合也就越多。

在此过程中,失败的动作同样可能有价值。如果第一次没有拿稳,调整手势后重新抓起,这条“失败—纠正—恢复”的轨迹,有时比一次顺利完成更有意义。因为机器人进入现实环境后,不仅要学会怎样成功,还要知道出错后如何继续。

但有价值的失败,不等于所有重复动作都有效。动作偏离要求、手部被遮挡或设备空转,都会留下无法使用的片段。因此,数采员一天工作12个小时,最终能够交付的有效数据可能只有2-5个小时。

这也意味着,模型企业提出的训练需求,不能直接交给数采员执行,而要先被拆解成具体的动作、场景和交付标准。我们承担的正是这项连接工作:公司一端对接头部机器人企业和模型企业,明确训练任务并承接数据订单;另一端连接城投、交投等地方国资平台,帮助其建设和运营数采中心,再把订单转化为能够落地执行的采集任务。

当训练需求明确后,数采团队还要判断,这批数据能否被不同企业和机器人复用。公共数据集、通用家庭动作和数字孪生资产适合标准化采集;故障恢复、复杂地形和特殊工艺,则要根据机器人的结构和传感器进行定制。目前,我们承接的散单中,约六至七成都属于定制需求。

训练机器人熨衣服,受访者供图

无论是标准化还是定制化,采集方式解决的只是“数据怎么生产”,至于数据有没有价值,还要由模型训练结果来回答。

模型企业通常不会一开始就采购大量数据,而是先围绕具体场景和任务购买几百或几千小时。第一批数据进入模型后,训练结果会返回数采端:哪些动作已经学会,哪些步骤仍然失败,下一轮还需要补充什么。数采团队会据此调整任务,再把新的数据送回模型。采集-训练-反馈-补采,由此形成一轮轮循环。

第一次购买可能只是试用,第二次、第三次购买,才说明数据确实解决了问题。

随着同类数据不断增加,模型能力的变化也会反映出数据的边际效益。如果动作采了很多,模型表现却不再明显提升,这类数据就接近饱和,再继续采集增长的只是文件数量,而非能力。

行业判断数据价值的方式也因此在逐渐发生变化。过去,累计采集时长的数据本身就能成为项目亮点;而现在,比时长更重要的是模型任务成功率提高了多少、边际效益是否还在增长,以及模型企业是否愿意持续采购。只有订单、训练和复购形成闭环,数据的价值才能真正得到验证。

但问题在于,目前能够形成这种闭环的订单还不够多。

机器人尚未大规模进入工厂、仓库和家庭,模型企业能够提出的实际任务有限,数据订单只能随着研发和落地进度逐步释放。与此同时,各地却已经看到了真实数据的长期价值,开始提前建设数采中心,希望为之后的产业需求准备产能。

长期需求确实存在,但它不会立刻变成足以支撑所有数采中心的订单。于是,一些数采中心在等待订单的过程中,只能先组织人员采集容易执行的动作。数据时长不断增加,具体要解决哪个模型问题却不够清晰,“为了采而采”也就由此出现。

现阶段,这种现象很难被彻底解决。一个新市场通常要经历先发散、再聚拢的过程:参与者先进入,不同模式先被尝试,随后再由真实订单、数据价格、模型效果和复购情况完成调整,最终形成相对稳定的行业格局。

在这个过程中,数采中心能否持续获得订单,一定程度上取决于能不能进入到有真实需求的场景中采集到数据。

然而,这些场景并不容易开放,比如家庭采集涉及隐私,精密制造工厂又包含生产流程和技术信息。为了解决这一问题,一些数采机构会与地方经信部门或国资企业展开合作,协调工厂开放部分流水线,再让工人佩戴设备,或租用生产区域完成采集。

但能够获得这类订单的数采中心仍然有限,其余的数采中心只能采集门槛较低的通用动作,当这些数据无法卖给独立采购方时,就只能被关联的机器人企业购回,“循环融资”的现象也由此产生。

地方与企业共建数采中心的模式本身没什么问题,但当企业从关联的数采中心购买数据时,交易的真实性和独立价值就需要进一步说明。比如订单来自模型训练、二次迭代还是其他需求,使用的具体场景、样本类型及占比,数据将用于完成哪些模型任务,以及交易价格是否公允,是否存在独立第三方购买同类数据,复购量和复购率如何等等。

这些信息能够帮助外界判断,关联交易是否建立在真实需求之上。同时,评价一家数采中心,也要看其有效数据比例、场景覆盖度、模型能力提升、边际效益和长尾问题解决情况,而不能只看设备数量、工位规模和累计时长。

沿着这套评价标准继续发展,未来数采行业的分工也将更加清晰。

头部机器人企业会保留内部数采部门,处理敏感数据、核心任务和安全要求较高的场景;公共数据、标准化任务和可复用场景,则交给第三方机构。

中小型数采企业不必与大厂比拼规模,而是在一些细分领域寻找机会。比如一些原本服务电力、能源、航空或矿山的企业,可以凭借行业关系和信任基础进入特殊作业现场;还有一些可以向数据清洗、标注、评测和数据资产平台延伸,不再只是出售采集时长。

数采中心本身也会逐渐变成混合系统:人工负责复杂动作和特殊情况,机器人自主完成简单、重复的采集,评测系统筛选有效数据,再把结果反馈到采集端。数采员也可能会从动作执行者转向评测工程师、任务设计师和长尾案例设计师等等。

数采员操作训练,受访者供图

采集方式和岗位会发生变化,但真实数据在未来3-5年仍然不可替代。仿真虽然能够快速生成低频、危险或难以重复的场景,但重量、尺寸和摩擦系数等物理参数却仍需从现实中获得。参数一旦出现偏差,机器人在仿真环境中抓得再稳,进入现实也可能失败。

因此,行业还要继续积累大量真实数据和真机数据。等物体、场景和动作参数足够丰富,仿真才可能承担更多预训练和长尾场景生成任务。

从落地节奏看,工业场景可能会先于家庭释放数据需求。前者已经存在相对明确的任务,数据订单更容易围绕实际问题产生;家庭机器人的空间虽然更大,技术能力和使用成本却还需要时间成熟。

但无论机器人最终进入工厂还是家庭,数采的逻辑始终相同:场景提出问题,数据记录解决问题的过程,模型再从这些记录中学习。模型、场景和数据构成了具身智能的铁三角。任何一环脱离另外两环,都会陷入空转。

因此,数采行业真正成熟的标志,不是又建了多少中心、采了多少小时,而是能够清楚回答一个问题:这批数据,究竟让机器人学会了什么。

超维传感创始人兼CEO 李炎辉:触觉数采仍是蓝海,但第一步不是堆数据

当大量企业涌向视觉数采时,我们把注意力放在了触觉。

一方面,团队已经深耕触觉传感器12年,积累了长期的技术经验;另一方面,视觉方向参与者众多,没有必要再重复“造轮子”。触觉虽然存在霍尔、电容等不同路线,市面上从事相关手套的企业也有十余家,但真正能够稳定提供高质量触觉信息的厂商仍然很少。从具身智能数采的角度看,这里仍是一片蓝海。

更重要的是,触觉数采补上了视觉数采难以覆盖的接触信息。机器人可以通过视觉找到目标,但手指接触物体后,还要根据压力、摩擦和受力变化,判断有没有拿稳、应该使用多大的力。

以拿起一个300克的水瓶为例:假设拿起水瓶恰好需要5N的力。如果不同传感器在相同动作中分别记录出4N、5N和6N,模型就可能误以为,4-6N都能完成抓取。但到了现实中,4N可能拿不起来,6N又可能把瓶子捏瘪,让水洒出来。

模型不会主动判断哪一个数值错了,它只会按照收到的数据学习。因此,触觉数采首先要解决的是:同样的接触,能否被不同设备稳定地记录为一致的结果。

这也决定了触觉数据不能一开始就用采集时长衡量。只有先解决一致性问题、建立统一的数据标准,讨论时长才有意义。

如果同一个动作在不同手套、不同批次的传感器上得到不同结果,一小时的数据可能存在偏差,一万小时只会积累更多偏差。反过来,如果传感器能够持续、稳定地记录接触信息,采集时间越长,模型获得的有效样本才可能越多。

因此,触觉数据的“有效”,意味着记录准确、结果一致。要做到这一点,不能只依靠某一个零部件。从底层材料、印刷工艺到软件算法、贴合和标定,任何环节出现偏差,都可能让最终力值发生变化,本质上是要给触觉数采建立一把统一的尺子。

有了这把尺子,触觉数据的有效时长反而比视觉数据更容易判断。

视觉设备连续工作8小时,可能拍下大量与任务无关的画面,真正能够进入训练的数据不到一半。触觉传感器则不同:没有发生接触时,记录值为零;只要真实接触发生,设备保持一致、操作符合规范,这段触觉信息就可以被留下。如果8小时都在按照标准完成有效接触,8小时就可以是8小时有效数据。

但数据有效,并不意味着数据足够丰富。

比如让数采员反复叠一条毛巾,若毛巾的材质、摆放方式和操作过程完全相同,即使重复100次、1000次,采回来的数据虽然符合标准,但模型学到的内容却十分单一。

真正有价值的数采,需要在统一标准下制造更多变化。毛巾的材质可以不同,光线可以从明到暗,也可以产生阴影;操作姿态和折叠方式也可以调整。模型见过的变化越多,进入真实场景后才越有可能完成任务。

但这些变化也不能脱离采集目标,如果正常任务要求五根手指抓住水瓶,操作过程中却只用指腹或手掌发生了非正常接触,传感器即使准确记录了力值,数据也可能偏离原本的任务要求。

因此,触觉数采不仅需要执行动作的人,也需要能够设计动作的人。

短期内,数采员的需求会快速增加,但岗位也会逐渐分化。一类人按照制定好的规范完成重复操作;另一类人则要理解模型需要什么,设计材质、姿态和接触方式等变量,让普通操作人员也能稳定采出高质量数据。长期来看,前者可能会先增加再减少,后者会持续存在。

人员之外,触觉数采能否扩大规模,还要看采集设备如何完成验证,并进入实际项目。

我们并不直接经营数采中心,而是为模型企业和数采机构提供高一致性的数采手套,并与使用方共同研究采集规范。目前,一副触觉数采手套市场价格大约为几千元,但采购通常不会一步到位。

超微传感 超芯维Hypetrix HSG系列数采手套,目前已在京东店铺上线,受访者供图

刚开始时,模型企业或数采机构可能会先采购10-20套,用来验证可行性和设备性能;验证通过后,才可能扩大至上千套。设备能否扩大部署,也不只取决于硬件本身,还取决于采回来的数据是否真正帮助模型完成了任务。模型反馈回来之后,采集方式和传感器还要继续调整。

随着触觉数据需求不断扩大,成本更低的仿真和合成数据也会逐渐进入模型训练。但现阶段,它们还无法替代真实数据,因为触觉领域尚未形成足够规模的数据基础。

就像生成式视频能够合成画面,是因为模型已经学习过海量真实视频。触觉同样如此:压力、摩擦以及不同材料接触时的反馈,都要先从现实世界中获得,仿真和合成数据才有学习与校准的依据。

因此,早期的真实触觉数据会远多于合成数据。积累到某个阶段后,合成数据可能逐渐增加,甚至超过真实数据。这个拐点何时到来还无法确定,但真实数据必须先完成基础积累。

真实数据的持续积累,最终需要由具体应用场景承接。相较于家庭,工业领域更可能会率先形成稳定的触觉数据需求。

工厂环境相对结构化,机器人要抓什么、放到哪里、使用多大的力,都更容易被定义,数采任务也能围绕具体操作展开。这个方向虽然竞争激烈,但也恰恰说明越来越多企业看好它进入实际生产的速度。参与者增加,也会带来更多尝试和成功案例,推动中国制造业提高生产效率。

当然,并不是所有进入这个赛道的企业都能留下。产品是否稳定、数据是否有效、模型能否因此完成实际任务,最终都要接受现场的检验。没有价值的产品和数据会被淘汰,真正解决问题的企业才能在竞争中生存。

数采中心也会经历类似的筛选,经历一个从少到多、再从多到少的过程。

产业早期需要快速积累数据,数采中心会先从少到多。但当简单、重复的数据逐渐采够,只承担标准动作采集的中心会慢慢减少。能够进入特殊场景、提供高质量数据和定制服务的机构,才可能长期存在。

与此同时,行业分工也会随之形成。涉及精密制造、核心工艺和企业独有技术的数据,很难对外开放,头部企业可能会建立数采部门,将这些数据留在内部,形成自己的“护城河”。更通用、更宽泛的数据,则可以由第三方机构提供,帮助模型企业降低采集成本。

如今,具身数采仍处于早期阶段,难免鱼龙混杂,充满争议,但最终都会聚焦到价值,回归到实质。那些能够持续提升数据质量、推动统一标准建立的参与者,更有可能在行业沉淀之后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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