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盟法院一纸判决，互联网平台的“免责金牌”碎了

互联网法律评论·2026年09月20日 08:56

一个驾驶预警App引发的判决，可能颠覆整个欧洲的网络言论生态。

2026年6月16日，欧盟最高司法机关——位于卢森堡的欧盟法院（CJEU）作出了一项看似不起眼的判决。案子本身很小：一家法国驾驶辅助App挑战法国交通法规中的一条禁令。但判决的结果，却颇具争议，可能彻底改写欧洲互联网的法律底色——该判决禁止传播可能帮助驾驶员逃避警方检查点的用户生成内容。

这个判决相当于美国最高法院突然宣布，算法驱动的平台不再享有《通信规范法》第230条的豁免保护，从此要为用户发的每一条帖子承担法律责任——不管它们知不知道这条帖子的存在。

这不是危言耸听。如果把这份判决的字面意思当真，欧盟运行了26年的“网络中介免责安全港”——即欧盟《电子商务指令》第14条——已经被连根拔起。

一、一个App的“控制”和“知晓”

法国公司Coyote System开发了一款名为Coyote的驾驶辅助App。这款App号称“社区应用”，用户可以实时上报路况危险，比如事故、堵车、测速摄像头。法国政府出台法令，禁止这类App传播“可能帮助司机逃避路边警察检查”的用户内容。Coyote System不服，提起诉讼。

该案打到了法国最高行政法院——国务委员会（Conseil d’État）。国务委员会通过欧盟法的“初步裁决”机制，把有关欧盟法律解释的问题提交给了欧盟法院。

判决的前82段基本是例行公事：欧盟法院重申了“母国控制”和“相互承认”两大原则，结论是法国可以针对个别网站提出合理要求。

真正的炸弹，藏在最后19段——一个关于“中介责任”的关键问题。

欧盟《电子商务指令》第14条规定：网络服务平台只要满足一定条件，就可以不对用户发布的非法内容承担责任。这就是欧洲版的“安全港”或“避风港原则”。但享受这个保护的前提是：平台必须是“中介托管服务商”。也就是说，它只是被动地存储和传输用户的内容，不主动干预。

过去，欧盟法院的判例一直把“控制”和“知晓”捆绑在一起判断：只有当平台“知道”有非法内容却不删除时，才会失去豁免保护。

但在Coyote System案中，欧盟法院第一次把这两个条件拆开了。判决写道：“知悉和控制这两个条件，应当被理解为彼此独立、互为替代。”

这意味着只要平台通过算法对用户内容施加了“控制”——比如决定内容显示的顺序、优先级、呈现方式——不管它知不知道内容是否违法，它就不再是法律意义上的“中介”，也就失去了免责保护。这相当于，任何一个使用算法排序或推荐的平台，都不再享有安全港豁免。除非它退回最原始的纯时间线排列——但这在今天的平台经济里几乎不可能。

二、“僵尸形式主义”：欧盟法院的深层文化病根

欧盟法院内部有一位“总法务官”（Advocate General），相当于法院内部的独立法律顾问，会在重大案件判决前出具不具约束力的意见。在这个案子中，总法务官提出了一个更窄的解释路径：Coyote App的算法不仅仅是传递用户报告，而是对报告进行了去重、争议筛选、重新编排，形成了一个“用户原始信息已无法识别的新信息库”。因此，这个服务本质上已经超出了单纯的中介活动，不属于安全港保护的范围。

这个解释路径的好处是：它只影响Coyote这一类特殊服务，不会动摇整个安全港体系。

但欧盟法院没有采纳。它不仅拒绝了总法务官的狭窄路径，还推出了一个更激进的普遍规则：只要用了算法排序，就不是中介。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就在六个月前的2025年12月，欧盟法院在Russmedia案中已经做出了类似方向的判决。当时法律界普遍希望这只是个案。Coyote System案表明：法院不是偶然犯错，而是在有意推进。而且这个问题远远超出互联网政策，甚至已经对欧洲法治构成了挑战。

然而对于“法院为什么要这样做”，判决并没有给出有说服力的解释。

这也是最危险的地方，笔者将这种现象称为“僵尸形式主义”。欧盟法院的判决风格，继承自法国大陆法系的传统。在这个传统中，法官被塑造成“只是宣读法律文字的嘴巴”——这是孟德斯鸠的原话。历史上，法国法官甚至不被允许公开承认自己在“解释”法律。欧盟法院至今仍然以单一声音、用法语书写判决，不公布反对意见。

在Coyote System这样的判决中，同样能看到这种旧制度时期幽灵般的身影。

三、判决的后续：两种可能的命运

判决之后，法律界出现了两种解读。

一种是“最小化解读”。前欧洲人权法院院长罗伯特·斯帕诺认为，应该把这个判决当作“事实特定”的个案来处理，尽量压缩其先例效力。他根据自己的经验指出，欧洲法院有时会“走上一条轨迹而没有意识到字面解读的全部后果，然后在未来的案件中纠正方向”。

但这其中有两个关键问题：

第一，成员国法院不一定买账。它们可能有自己的政策目标，完全可以把Coyote System当作扩大责任的利器。

第二，更重要的是平台自身的反应。决定网络言论实际状况的，不是法院怎么说，而是平台害怕法院怎么说。如果平台相信判决会让它们面临法律风险，它们就会采取最保守的内容审核策略——大规模删除、过度屏蔽——而这些后果将是看不见的、大规模的、不可逆的。

另一个复杂因素是法律的过渡期。目前，《电子商务指令》正在被新的《数字服务法案》（DSA）取代。DSA明确表示要“保留和澄清”原有的免责框架。但欧盟法院的判决是否适用于DSA，目前悬而未决。

如果法院选择把Coyote System限定在即将失效的旧指令范围内，就会出现一个奇怪的局面：DSA的判例法要“保留”的是旧指令在Coyote之前的判例，而非之后的判例。如果法院选择把判决延伸到DSA，那就必须对DSA的条文做出极其勉强的解释——因为立法者的意图非常清楚：算法推荐本身不足以剥夺免责保护。

无论走哪条路，都需要法院做出更多解释。而到目前为止，法院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