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时捷砍掉40%管理岗:AI时代,管理者正在“产能过剩”?
前不久,保时捷公布面向2035年的重大战略调整方案,新战略进一步强调单车价值与盈利能力。组织层面,公司已与员工代表就削减9000个岗位达成一致,承诺保障核心员工岗位至2035年,并计划在中期减少40%的管理岗位;同时,保时捷完成出售Rimac及Bugatti Rimac股权、签署出售MHP咨询子公司协议等一系列聚焦核心业务的举措。
消息一出,外界关于保时捷的讨论大多集中在“电动化转型失败”“中国市场下滑”“豪华品牌光环褪色”等层面。但在这份战略中,最值得追问的数字或许不是9000人,而是40%——管理岗位的削减比例,远高于裁员9000人占整体员工21%的比例。这意味着,保时捷认为组织最大的冗余不在生产线,而在管理层。
围绕这一判断,我们专访了“中国造隐形冠军”评委、前华为全球招聘负责人、百森咨询创始人冉涛,试图厘清保时捷战略转向背后更深层的组织逻辑。
一场战略性“瘦身”
中外管理传媒:从40%这个数字来看,保时捷似乎认为组织最大的冗余在管理层。这个判断成立吗?砍掉40%的管理岗之后,组织的决策效率和执行力会不会反而下降?
冉涛:管理层的调整,其实是整个裁员过程中最重要的部分。在整个组织变革中,最大的阻力往往来自管理层。管理层承担着承上启下的作用,但在危急时刻,管理层容易短视,也容易站到公司的对立面。因此,组织架构调整不能只是简单削减普通人员,而必须同步进行组织结构的瘦身。
如果把保时捷这次行动看成“瘦身”,就很好理解了。臃肿的管理结构如果只裁减一线作战人员,最后必然导致头重脚轻。因此,同步、按比例裁减管理层,是非常有必要的。
另外,这本质上是一次战略调整的结果。保时捷的电动化战略没有成功,燃油车战略同样面临挑战,所以一定要对燃油车体系下的整个架构做缩减,未来可能会增加一些电动化结构。燃油车体系缩减,组织架构就会随之缩减和调整,原来按照燃油车思路配置的人员也必须调整。因此,管理层的调整,是战略性“瘦身”。
战略转型的“祭旗者”
中外管理传媒:这是不是意味着,在“价值驱动”的战略下,管理者的价值正在被重新定价?那些只会“管人、管流程、管汇报”的中层,在未来的组织里还有没有位置?
冉涛:管理者的价值,会在两个方向上受到调整。
第一个方向是战略转型与升级。以保时捷为例,整个汽车产业链在全球范围内都在经历一次重大的战略变化。就像马斯克最近发布的特斯拉未来汽车一样,技术进步打破了燃油车时代发动机长期稳定的格局。现在的智能化、电动化变化非常快,汽车已经越来越像一个消费级产品,而不是工业级产品。在这种背景下,全球范围内的战略调整不可避免。保时捷作为燃油车时代极致的奢侈品品牌,也必须考虑如何迎接电动化战略。而迎接这种战略时,过去的成功有时反而会成为战略起步时的拖累。
所以,真正的一次战略转型升级,可能要对组织进行深刻调整。一部分组织当中过往的既得利益者、守旧者,可能在新一轮调整中被彻底调整。这也是为什么在架构调整中,管理者会成为战略转型与升级的“祭旗者”——他不是得利者,而是被调整的对象。原来的业务和方向已经不是战略重点,被调整是正常的。
第二个方向是变革本身。AI时代,很多方面AI已经能够取代管理者“上传下达”和“左右拉通”的职责。过去工业时代用流程规定好各个节点,把各个孤立的小组织串联起来,实现流程化、批量化运作;在每个节点上进行关键规则判定——往左还是往右、流程是松还是紧——这就是管理者的价值所在。管理者像“阀门”,保证正常业务跑顺,同时管理例外业务。
但智能化、AI化打破了这一功能:决策是有规则的,执行可以自动化,决策可以智能化,处于每个流程关键节点的管理者,其上传下达的功能就消失了。
所以,管理者在未来组织中不是没有用,而是要转变:组织规模会变小,组织价值会发生变化,不需要管那么多人、那么复杂的流程以及层层管理机构和职责协同。规则清晰时,智能体和AI治理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真正需要创造、改变的很多东西,才需要人来决策。这时候,管理者的专业能力会被空前提升,面临的问题已经不是确定性的判定,而是更多不确定性事件。这和现在管理者的整体水平又会发生巨大差异。所以,AI时代会带来的是管理者的过剩。
管理,变得更加复杂?
中外管理传媒:保时捷一边承诺保障核心员工岗位至2035年,一边计划削减40%的管理岗位。如果管理层不属于“核心员工”,那保时捷定义的“核心”是什么?这个信号对中国企业意味着什么?
冉涛:核心人才的定义已经变了。原来在工业时代,管理者必须是核心,因为管理者是企业组织大机器上的关键转向器和阀门。但在智能时代,这些功能会被AI化、智能化取代,大部分管理层已经处于没有价值、没有意义的环节。
对中国企业来说,这不是“借鉴”的问题,而是大家都必须面对的问题。未来,普通业务决策由智能化解决,复杂决策一定由人来解决。人的业务判断复杂度会降低,但管理和人性激发要增强。
未来核心人才有两类:一是技术专业型人才,比如从事AI等工作的专业人才,其专业性被空前提升;二是高精尖人才。管理的价值被智能化降低,但剩余管理功能会更复杂。比如,如何做智能体的治理?这是专业问题还是管理问题?它其实是一个跨边界的问题。再比如,如何面对智能体管理下的决策模糊行为?当通用大模型足够强大时,99%的决策都不需要人做了,那管理者还能决策什么?其实剩下的1%将会更加复杂、更加困难。普通岗位价值被压缩,但有价值的关键人才管理更复杂,对管理者的管理技能要求反而空前放大。
整个变化是业务结构变化带来社会结构变化,进而带来管理结构变化。管理者一定被弱化,但仍然需要,只是要求更高。
是否有能力重构?
中外管理传媒:中国企业里也有大量从“规模优先”转向“价值优先”的案例。保时捷这次的“提前换轨”,对中国企业有什么参照意义?当战略从“规模优先”转向“价值优先”,中国企业最容易在哪个环节出问题?
冉涛:价值优先,其实就是国家一直在提的高质量发展——从规模拼价格、压成本,转向创造价值。这是一次全世界范围内AI时代组织的新变化趋势。
价值创造首先要回答:创造了什么价值?价值的大小如何?以软件行业为例,软件并没有改变产品的实质形态,它的价值在于提升人的效率。物体的实质效益没有变化,但人的效益更高时,它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
AI时代,当专业工作者可以利用AI直接进行编程的时候,软件的功能就会被大大削减。所以全世界的软件公司市值都不被看好。软件公司也在积极自救,他们利用自己开发软件的能力去嫁接AI底座、布局智能体,但最欠缺的是过去创造价值的能力——软件只是学习客户流程后做配置,不能产生流程增值,也产生不了客户价值本身。
中国企业大部分本身价值不够。比如贸易公司要压资金,如果你没有那么多钱,又要去做这个生意,靠的就是信息不对称。但当信息足够对称的时候,这个行业就很难做了。还有加工制造业,好多行业它的价值正在被重构,而我们现在的很多企业是没有能力去抓住重构价值的。
过去因为信息不对称、地域有差异、行业有门槛、知识不对称、智力不对称,产生了巨大的商业机会。比如财务代理记账,它的技术含量低,专业知识的价值不够,专业人干浪费,那索性就按照最低要求去干一干算了。但如果AI去重新创造这个价值,那这个行业其实也就完全不需要了,因为它是规则驱动的。这就是未来组织价值重新定义后的重新判断。
如果要对中国企业未来面向价值重构提建议,那就是快速梳理自己在产业链中的价值到底是什么,增厚这个价值,加强价值的投入,你才有意义。
何时该“动刀”?
中外管理传媒:中国企业现在面临的环境,很多也在被迫做“收缩”。但大部分是“被动收缩”——业绩下滑了才裁员,利润跌了才砍预算。保时捷是在盈利尚可的时候主动动刀。在什么条件下,企业应该提前做减法?这种“提前动刀”的判断力,从哪里来?
冉涛:保时捷的做法是未雨绸缪、提前行动。我们这一两年来也在帮很多企业,在发展还看着不错的时候进行瘦身和调整。
企业的瘦身,无非是在经济不好的时候,或者开始不好的时候,去掉过去的冗余。因为过去行业好时,大家都不在乎多一点肥肉、多一点浪费;但当行业不好时,企业首先要预知:哪些是浪费,哪些是低价值输出,哪些是无价值输出。所以,不仅仅是裁员,更重要的是一种价值回归和价值重新评价。围绕价值的厚度,应该如何重构组织?围绕价值创造的大小,该如何进行薪酬的投资和分配?
面向未来,投钱、投人需要保障;当下的浪费和不合理要消除。这个过程其实蛮难的。这就是我们近年来一直在帮很多企业做的薪酬变革。它不仅是一种薪酬调整,其实是对企业价值方式的重新构造。比如利润两步分钱法,它首先回答在创造价值过程中有哪些点可以入手去改变。我总结为8个字:增收提毛、降本降费。找到每个组织的价值创造点,通过合适方式去创造价值并分享,倒逼每个组织必须回答“我们在创造价值吗”这个核心命题。
分配大小的前提是价值重构。如果没有价值重构,产生不了更高意义的价值分配,就拿不到回报,这就是一个大问题。
“瘦身”要回到主题:面向未来的战略、价值创造方式、AI时代新的组织业态,对组织重新定义。管理者作用弱化是进步的表现,但不仅是管理者,还有藏在犄角旮旯里价值创造不够的部分,组织必须识别出来并改变。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中外管理传媒”,作者:任慧媛,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