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树王兴兴到底在“怕什么”?
王兴兴认错了。在即将过去的10月份,他对未来的担忧仿佛突然加速。
在10月12日的工博会上,王兴兴表示,“过去十几年我犯的最大的错误,就是对AI的相信还不太够。”10天之后的物理AI大会上,他的措辞更重了,直言“这几年我对AI的预期,还可以再翻10倍以上。”
能让王兴兴公开认错,对具身智能行业来说尤其重要。
毕竟他是把宇树科技做成“人形机器人第一股”的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王兴兴都是把“机器人首先是机械”当作默认前提。而且,宇树2026年前三季度营收18.17亿元,同比增长55.71%,G1也成为全球卖得最多的人形机器人之一。
他的这套打法,在过去似乎是成功的。
但是,当下的具身智能行业正在经历一个微妙的分裂。一方面是具身智能的落地仍然磕磕绊绊。王兴兴承认,机器人大规模应用的泛化性和效率“都还要进一步提高”。而另一方面,通用大模型正在以几乎不讲道理的速度在刷新能力边界,尤其是GPT-6 Astra发布后,宇树把它接到自己的机器人上做测试,王兴兴说“效果实际上非常不错”。
资本市场的反应也很意思。
10月15日,宇树科技跌到了404元的低点,市值较上市首日高点蒸发超过2400亿。但是,随着王兴兴开始“认错”,开始说“物理AI已经被击穿”,公司股价开启绝地反击,从404元一度反弹突破700元,不到两周涨了70%。摩根大通在10月25日把宇树评级从“低配”直接上调两级到“增持”,目标价从300元调到995元,理由很直接,就是王兴兴把物理AI的突破预期从“最长10年”压缩到了“2到3年”,其判断行业销售S形曲线将明显前移。
那么,王兴兴的“认错”和担忧背后,到底预示着具身智能的什么方向?
王兴兴为什么认错?
要理解王兴兴的“认错”,就要先理解具身智能过去是怎么干活的。
这条路径很简单,基本上是固定的,可以分为定义任务、拆解动作、写控制算法、在特定场景里反复调试等几个过程。宇树G1能跑能跳、能后空翻,甚至是在春晚舞台上抖手绢扭秧歌,靠的是运动控制层面的工程积累。
这套方法在边界清晰的环境里效果非常好,一台调好的机器人可以在固定工位上重复几千次不出错。但是,这种需要预训练的机器人,天花板也很明显,换一个场景、换一个物体、换一个任务,之前的规则可能全部作废,训练又要重头再来。
在八月份的世界机器人大会上,王兴兴曾详细说过这个问题。当时,他把具身智能最大的瓶颈归结为“AI模型的输入输出与机器人的对齐程度不够”。
机器人和语言大模型不一样,传感器有误差,执行器有偏差,抓取陌生物体时差几毫米,成功率就暴跌。这样的环境里,传统工程思维就大行其道,因为误差可以测量,偏差可以校准,问题可以逐个解决。
但是,GPT-6 Astra出现后,其带来的冲击可能颠覆传统路径。而在宇树科技自己做的测试中,王兴兴深感意外的不是机器人能画画,而是“零训练”这个条件。
过去机器人要学会一个新任务,那是相当费劲,需要采数据、训模型、调参数,一套流程下来少则几周多则几个月。而GPT-6 Astra则完全跳过了这个流程,给提示词就可以,机器人就能按照要求开始行动了。
这让王兴兴很意外,也感受到了压力,否则他不会公开认错。
GPT-6 Astra的这套流程意味着,过去具身智能行业引以为傲的“真机数据积累”和“任务训练管线”,在通用大模型面前,至少在某些任务上,不再是非做不可的流程。
你这边费劲巴拉几个月采的数据训的模型,外部团队用大模型,在同样的本体上,零训练就完成了。
几个月的训练对标零训练,这样的反差由不得从业者不担忧。
王兴兴的“认错”不是一句简单的自我批评,他真正承认的是,具身智能行业过去默认的那套问题解决方式,可能不是唯一的路,甚至可能不是最快的路。通用大模型的能力增长,可能正在颠覆整个行业的基础。
当然,这不等于说传统机器人技术就要被淘汰了。
据天眼查显示,宇树科技的知识产权积累主要集中在硬件和控制层面,现有超百项机器人专利,包括人形机器人的动作控制方法、拳击控制方法和系统等。宇树的运动控制、硬件设计、量产能力仍然是实打实的东西。但这样的技术可能已经不足以“构成壁垒”。
王兴兴真正低估的,不是某一项具体的AI技术,而是AI持续进化、并且反过来加速研发流程的那种自我强化的能力。
所以,王兴兴认错了。但即便大模型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具身智能的瓶颈就会自己消失吗?
具身智能瓶颈,如何突破?
有着浓重“技术极客”气质的王兴兴,不会止步于认错。AI赢了,硬件公司服了,仅此而已吗?
在工博会上,王兴兴把叙事拉回现实。
“明年GPT-7出来,可能直接把具身智能问题打穿。”这句话听起来是服了大模型,但在八月和十月,王兴兴还反复强调过另一句话,“具身智能迈过ChatGPT时刻最核心的挑战,仍然是AI模型的输入输出和真实机器人的对齐。大模型可以规划和导航,但物理接触之后的事情还没有解决。”
从“会说”到“会做”之间,还隔着很大的距离。
对大语言模型来说,其输入是文字,输出也是文字,错了可以撤回,重来一次成本几乎为零。但置身物理现实世界的机器人完全不同,输入是传感器信号,输出是关节力矩。这个过程中,传感器有噪声,执行器有延迟,物体有摩擦系数,环境有光照变化。细微的变化,都可能带来完全不同的结果。
王兴兴举过一个具体例子,让机器人拿东西,看着快拿住了,最后差几厘米甚至几毫米,误差没办法修正,成功率就会严重下跌。而对于这种问题,GPT-6虽然可以理解“把纸盒扔进垃圾桶”这个指令,但理解不了纸盒被捏扁之后的重心变化,也不理解垃圾桶边缘的反弹力和地面湿滑对步态的影响。
这些问题,无法靠更大的参数量或更多的文本训练数据来解决。因为物理世界的规律,需要物理交互的数据来学习,而真机数据的采集恰恰是又慢又贵,难以规模化。
对此,王兴兴给出的思路是“物理AI自进化”。
简单来说,就是让AI不只用来控制机器人,还用来加速机器人能力的研发过程。AI自己检索论文、写控制代码、在仿真里试错、部署到真机测试、根据结果迭代。如果这套闭环能够跑通,数据采集和模型迭代的效率会大幅提升。
但是,这个思路还有一个前提,就是仿真环境和真实世界之间的差距足够小,小到在仿真里学的东西在真机上不会完全失效。而这个“足够小”目前还没有被证明。
现在看起来,王兴兴的立场看起来有些矛盾。他既说“一两年内击穿”又说“对齐问题没解决”。事实上,从大模型能力的增长曲线看,趋势非常陡峭,而从物理执行的现实看,每一步都磕磕绊绊,两者都真实存在。
王兴兴既不能假装没看到大模型的发展,也不能直接穿过具身智能的瓶颈。所以,他的“认错”认的是前者的速度,而“担忧”的,则是技术瓶颈不会因为前者变快就被解决。
这个矛盾可以在宇树科技的财报数据上看出端倪,三季度其营收6.65亿,同比增长69.93%,但归母净利润1.13亿,同比下降17.37%,扣非净利润下降17.42%。钱都花到哪里去了?研发。
当前,宇树科技研发投入占营收的比例从上年同期的9%,直接跳到了19%以上。王兴兴不敢停下来,他要在物理执行的瓶颈被AI大模型突破前,先尽可能的充实自己的实力。
他的焦虑,比“机器人能不能造出来”复杂得多。
宇树科技压力和出路
事实上,在具身智能这条赛道,宇树科技的机器人开起来造得还不错。机器人连续登上春晚,累计销售了几万台,在同行普遍亏损的时候还能保持盈利。
但是,这不是问题的关键。王兴兴需要面对的情况并不乐观,因为当“让机器人干活”这件事的解决方式发生变化,宇树围绕“造机器人”建立起来的整套优势,还能不能兑换成未来的竞争力已经成为问题,“降维打击”的阴霾已经在头顶盘旋。
这里有三重压力。第一重就是要重新定义研发速度。工博会上,王兴兴描述过机器人模型开发的现状:研究人员有想法、查论文、写代码、训模型、测试、手动反馈,一轮迭代下来周期很长。
而根据他最新的判断,这些环节AI可以自动完成。如果成立,企业之间的差距就不再取决于“谁有多少工程师”,而取决于“谁的AI闭环跑得更快”。同时,研发投入的激增以及增收不增利的财报数据也说明,这个闭环目前还处于“烧钱”阶段,不一定能立刻换来利润。
花钱买速度,买不买得到是另一回事。
第二重压力是技术壁垒的迁移。简单概括宇树科技过去的壁垒,就是能把机器人造得更便宜,而且能跑能跳。但是,当通用大模型让“让机器人干活”变得越来越便宜,越来越通用,硬件成本优势会被压缩成制造业利润。
王兴兴自己列过一张清单,包括大规模制造能力、专属物理AI模型、超大规模算力集群、芯片供给、能源供给。在这些东西里,宇树在制造上有积累,在模型和算力上不占优势。他也承认宇树“跟全球最头部的多模态大模型公司做一模一样的模型,那是不太现实的”。
他是他清醒,也是无奈的地方。
第三重压力,也是容易被股价反弹所掩盖的,就是技术突破和商业成功之间的时间差。王兴兴认为,GPT 7发布后,可能打穿具身智能。但是,“打穿”和“赚钱”是两件事。物理AI技术要规模化落地,仍然面临感知精度、运动控制稳定性、数据积累及软硬件协同等多重挑战。
宇树的选择已经很清楚,就是一边继续做硬件,把出货量往上推,让规模本身变成一种筹码。一边押注“物理AI自进化”,押注在通用大模型把“身体硬件”的溢价彻底抹平前,它能掌握真实场景中的部署规模和数据回流的一方,从而掌控议价权。
王兴兴说,“我真的非常害怕浪费每一天”。
他的这种紧迫感不是对某一家公司的恐惧,而是对一个窗口正在收窄的时不我待。
也许,股价反弹让王兴兴有更多的时间和空间去再搏一把。但是,这也让代价推得更高。而他真正需要警惕的,也许是宇树过去的成功之路,明天未必还能让宇树活得好。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铑科技”,作者:鸿辰,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