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谁是凶手”到“谁被时代吞没”,国产悬疑剧和现实主义穿上同一条裤子
女记者在接下啤酒厂长的宣传片订单后,3万块定金还没捂热,厂长就在取景当天横死厂区铁轨上,一桩十六年前的旧案也随之浮出水面。作为当年扛着摄像机拍下这一切的人,女记者是唯一了解啤酒厂改制、工友的隐瞒和悬而未决的20万的第三方视角。
这样的开头熟悉吗?
作为一部悬疑剧,《醉梦》没有精巧的诡计,也没有高智商罪犯。它只是想通过悬疑的类型,来描摹特殊年代下,下岗工人的选择与代价。
实际上,近几年的很多国产悬疑剧都是同样的思路——命案只是一个“钩子”,它用一定的刺激性引诱观众往下看,但破案并不是剧集的核心,核心是现实主义,是时代洞察。
从现在往前回看,国产悬疑剧经历了一条从本格到社会派再到 “以命案为钩子的本质现实主义”的进化之路。
这条路不说且对不对,但起码和海外悬疑剧的发展道路是截然不同的,背后有着许多的产业现实因素,而从结果上来看也减少了观众的选择余地。
01 2020年之前:诡计是重点,案件为骨架
“本格推理”和“社会派悬疑”两大分类最早起源于日本。前者源出伽利略、岛田庄司、绫辻行人,强调谜题、机关、诡计的精巧性,其核心重点是“解谜”。虽然说在国产悬疑剧里,并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本格推理写法,但在2020年前,还是涌现出一大批以“破案为主”的高分剧集。这些剧集通常都将“诡计解谜”和“高智商”博弈作为叙事重点。
早年的电视台时期,一个具有中国特色的剧种——刑侦剧,一度是国产悬疑剧的主流。由于国内没有侦探这个职业的现实土壤,因此不同于日系与西方的推理体系,中国的刑侦剧总是改编自真实案件。如在2000播出的《红蜘蛛》、2001年播出的《重案六组》、2004年播出的《案发现场》等。这些剧集将主视角锚准于刑警破案,但因为改编自真实案件,难免会触碰到社会生活的某些方面,也就浅显地具备了一点“社会派”的特征。
到了流媒体时代,悬疑剧的创作,便从绝对写实的刑警破案,变成了各种新奇“高概念”追凶。
比较典型的例子当数《白夜追凶》,该剧于2017年上线,在豆瓣上斩获了9.0的高分。故事的核心亮点是身份互换,剧中的双胞胎兄弟关宏峰和关宏宇,一个在明处当刑侦顾问,另一个在暗处当通缉犯,一明一暗、两人共用一张脸。观众在看剧的过程中,不断猜测着“此刻是谁”,悬念十足。它同时又依托扎实着的刑侦线索推进剧情,像是现场勘查、痕迹比对、审讯博弈等,在当年是叫好又叫座。
《使徒行者》系列也是“本格推理”类别的高分代表作之一,该系列主打卧底身份的反转。它的爽点并不在于物理诡计,而是在于“你永远不知道身边谁是卧底”的信息差。不断的反转是它吸引观众的最主要原因。
而《毛骗》系列则是另外一种表现形式。它将“长线圈套”玩出了花。严格意义上来说,它不算刑侦悬疑剧,但它依然属于“本格推理”的诡计类范畴,它讲的是一群人从头到尾演了一场骗局,剧中涉及如何布局、如何翻盘等。
不论是流媒体正规军、港剧,还是小成本网剧,三个不同的流派所产出的剧集,从2010年横跨到了2020年,恰是国产悬疑剧最鼎盛的时期。它们有三个共性,分别是核心冲突统一、观众爽点统一和叙事功能的统一。
简单地说,这些剧集无一不例外地依靠诡计反转、长线布局、猫鼠博弈留住了观众。观众追剧的爽点,通常在于“要比剧中人更早知道真相”。由此形成的叙事结构,往往便是人物、感情、支线全都为案件本身服务。
比如《白夜追凶》里,周巡和关宏峰之间那种又对立又惺惺相惜的关系,富有张力,这同时也在为破案本身“制造阻力”。猫鼠关系——是“本格推理”范畴中最吸引人的人物关系之一。在这点上,不光是《白夜追凶》,《使徒行者》也是上乘之作。
这个阶段的国产悬疑剧,人物是工具,案件是目的。甚至于,在剧情中,换一桩案子,重新设计一个新诡计,剧中的人物关系和细节亮点照样成立。这正是因为如此,这个阶段,也被认为是国产悬疑里最“硬核”的一段时光。
02 迷雾剧场,社会派悬疑的分水岭
社会派推理,则由松本清张在20世纪50年代后期开创,像是在国内有着深刻影响的日本悬疑作家东野圭吾,其代表作《嫌疑人X的献身》《白夜行》和《放学后》就受到过松本清张的影响。
“社会派悬疑”类别的创作,叙事重点不在“谁是凶手”上,而是在“他们为什么会这样”上。有意思的是,中国“社会派悬疑”类别的创作,无论是文学还是影视作品上,都深受日本文化,尤其是东野圭吾的影响。
2017年,《无证之罪》以雪人连环杀人案作为叙事主线,主角骆闻的复仇线依附于个体拆迁和底层求助无门的困境。在案件侦破的过程中,人性写照开始显露。
到了2020年,爱奇艺正式创办了迷雾剧场厂牌,《隐秘的角落》《沉默的真相》接连出圈。《隐秘的角落》是以六峰山谋杀案作为叙事主轴,几个孩子在目击凶案后,所有的周旋、秘密和拉扯,都围绕这起命案展开,观众跟随着事件推进,看见了藏在案件背后破碎的家庭关系、扭曲的亲子相处模式;
而《沉默的真相》从张超地铁抛尸案开始,江阳十余年的坚持,始终以查清侯贵平冤案这个案件为锚,漫长的追凶之路,耗尽了他的前途、青春乃至生命,也展现了被权力包庇的正义困局。
这两部剧双双斩获了豆瓣 9.0 以上高分,这种现象级爆款作品的接连登场,将“社会派悬疑”的创作,在影视剧市场中推向了巅峰,也让谁是中国版“东野圭吾”的讨论被推到大众跟前。
同年,在腾讯视频上播出的《摩天大楼》,则以调查钟美宝死亡案作为主线,警方逐层问询楼内住户,在案情摸排之中展现了不同住户的困境——家暴、精神控制、女性弱势处境等。
而次年的《谁是凶手》也延续了这一创作脉络,海舟连环案贯穿始终,重点刻画的是沈雨、夏木、冷小兵困于这起案件的长久创伤,探讨了凶案遗留的代际问题。
由此可见,“社会派悬疑”的叙事重点,是从“猜凶手”转移到社会议题上。迷雾剧场的成功也向市场证明了,悬疑剧不必依赖高智商对决与精密布局,扎根于现实痛感、承载人文思考的故事,有时更加能够收获大众口碑。
03 “以命案为钩子的本质现实主义”
分水岭过后,除了小成本剧集之外,你几乎已经很难在头部的国产悬疑剧创作中再看到纯粹的本格推理了,社会派几乎成为了一种必然。而当社会派越来越走向极致的时候,只停留于社会议题都令创作者不再满足,要更进一步走到“以命案为钩子的本质现实主义”上去。
这一阶段所播出的悬疑剧共性非常明显。第一是剧中的命案已经彻底工具化。案件只是一个“钩子”,通常“以陈年旧案”为标配。第二是不满足于当下的社会议题,而试图展现更为宏大的时代背景与人物命运相结合,通常会串联工厂改制、下岗潮、下海潮等等。
毒眸曾在国产悬疑剧速成指南中提到,现代悬疑的标配是把30年的大案塞进三条时间线里:东北/重庆/两广/东南亚是首选拍摄地,90年代负责重口味命案,00年代负责展示希望破灭,而在当下的时间线里,“犯罪不过是命运的注脚。”
2023播出的《漫长的季节》,开场的碎尸案和套牌案仅仅只是一个引子。王响、龚彪、马德胜三人的调查并不是主线,故事重心是桦钢厂改制、东北工业落幕时代浪潮下的人物命运。
在追查案件的旅程中,这群被时代裹挟的下岗工人,在漫长岁月里各自走向了什么样的结局,是这部剧的刻画重点。而沈墨遭遇性侵后的反杀与互换身份,正是这个时代下个体命运被影响的具象缩影。
《平原上的摩西》很好地延续了这套创作逻辑,但在风格表现上更加克制冷峻。这个故事的重心并不在于拆解出租车司机被害的逻辑,而是顺着这个案件,铺开两个东北家庭跨越多年的命运纠缠,即庄树与李斐之间罪恶、遗憾与彼此救赎的关系。
这两部作品一部 9.3 分、一部 8.4 分,印证了这套创作路径在口碑上的可行性。
同样,在最近播出的《醉梦》,马国文在厂区铁轨上的死亡,只是开启整个故事的钩子。剧情中,并没有将寻找“谁杀了马国文”作为重点,核心悬念落了在记者沈乐水在当年拍下、却被刻意删减的影像素材之中——1999年雪夜里工人筹措的资金去向、下岗工友之间的猜忌与背叛、20万款项和沈乐水的牵绊,这些问题正是改制浪潮之下工人的立场、取舍与秘密。
这类剧集往往能收获好口碑,这是真实的。但对于很多喜欢推理悬疑剧的观众来说,在追剧的过程中少了娱乐性和刺激性,这种损失体现出了国产剧在整体供给上还是缺乏多样性。
为何创作者争相放弃本格推理?究其原因是它的创新门槛太高。“本格推理”的本质是“有限空间内的智力竞赛”——毛姆早在《侦探小说的衰亡》里就预言过这个类型的衰亡,因为人类能想出来的杀人诡计和不在场证明终归是有限的。
话虽如此,但毒眸也曾在分析五一档爆款悬疑电影《消失的人》时提到过,大量国内观众并不共享此视野,即便与经典本格推理模型一致,只要不是抄袭照搬、逻辑能做到基本自洽,自然能得到观众高度认可与票房反馈。
而目前的生态下,因娱乐性和刺激性的缺失,导致大量“以命案为钩子的本质现实主义”剧集,或许能收获中等以上的口碑评价,但很难收获非常正面的播出数据。
传统悬疑剧,观众看剧的体验注重的反转点和诡计本身,或是猫鼠游戏的快感。反映时代背景的沉重的现实主义题材,则要求观众高度沉浸式地观看,才能读懂人物的命运选择和情绪。这无形中拉升了观剧门槛,也给市场商业化转化带来了难度。
04 转向海外,解谜这条路还留着
海外市场的悬疑剧创新迭代路径则完全不同,非纯粹的“本格推理”创作始终存续。
比如最近正在热播的日本、韩国、新加坡、泰国、菲律宾、中国台湾多地联合制作的剧集《绑架游戏》,讲述了同时发生在七座城市的绑架案,家属需要通过完成限时任务与生存竞争来营救人质的故事。它的娱乐性与刺激性极强,虽口碑一般,但收视率与流媒体播放量仍旧坚挺。
《绑架游戏》
近两年的案例也不少。2024年上线日本Hulu的《十角馆杀人事件》,改编自绫辻行人的小说,继续围绕孤岛、连环命案与身份谜题组织故事。它面对的改编难题,是如何将依赖文字信息差的诡计转译为影像,让观众在“看见”人物的同时,仍有可能被误导。
2025年的《白宫杀人事件》则把古典猜凶放进喜剧群像:一场国宴、一具尸体、132个房间和157名嫌疑人,侦探需要在大量相互冲突的证词中重建现场。白宫既是观众熟悉的权力象征,也是由厨房、走廊与工作人员构成的具体空间。它让场景和人物关系同时参与制造误导,保留了观众逐个排查嫌疑人的乐趣。
《白宫杀人事件》
解谜的变化,也不必只靠更难猜的凶手。《扑克脸》沿用倒叙侦探故事的办法,往往先让观众看到犯罪,再看查莉如何识破谎言、找到破绽。悬念由“谁干的”转移到“她怎么证明”,每集更换场景与人物,维持相对独立的案件体验。2025年播出的第二季继续发展这一结构,说明单元故事也能通过人物与环境的变化获得新鲜感。
《悬案解码》则展示了另一种结合方式。主角卡尔带着创伤进入冷案部门,团队成员也各有困境,但调查仍在不断提出需要回答的问题。人物经历会影响办案方式,案件推进又反过来改变他们的关系。现实处境和心理创伤因此与侦查过程保持联系。
《悬案解码》
这类本格解谜类的悬疑剧,虽然也有重视人物塑造或社会议题的部分,但绝对不会忽视解谜本身的乐趣。它们的口碑不见得稳定,但能带给观众更娱乐化的观剧体验。
如果将悬疑作品的创作进行分层,不必强求每一个类别都要讨好所有受众。市场应该追求多元化,平台可尝试精准供给,让不同剧集定向服务不同受众。“社会议题”和“解谜推理”也并非对立,用严谨的推理链条承载现实命题的中间路线,还有很大的探索空间。
我们不缺题材,也不缺工业基础,缺的是沉下心打磨逻辑的创作心态。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毒眸”(ID:DomoreDumou),作者:毒眸编辑部,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