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青年不装了，还是不敢装了？

过日子时代，海内外文艺逼的天都塌了。

最近，保罗·麦卡特尼（Paul McCartney）在播客节目《Good Hang with Amy Poehler》中吐槽当代流行歌曲过于套路，还现场哼起一段“Ooh Ooh”，配上夸张的舞蹈动作，模仿如今的流行乐。没想到，这段原本用来讽刺流行音乐的即兴表演，反而被网友剪辑、混音、二次创作，成了新的网络热梗。

让不少网友津津乐道的，是音乐大师身上难得一见的松弛感。有网友感叹，保罗不愧是音乐大师，随口哼的这段旋律已经在脑子里循环了好几个小时，还有人调侃，保罗怕不是要凭这首歌再拿一座格莱美。

有意思的是，其他海外的老艺术家也在用实际行动打破人们对大师的刻板想象。

比如84岁的加拿大传奇音乐人Paul Anka，发现自己的经典老歌在TikTok上成了年轻人的生活BGM，索性在手机和平板上装起TikTok，津津有味地关注这些新玩法。79岁的美国音乐剧女王Liza Minnelli，今年干脆推出了一首AI参与制作的电子舞曲。

某种程度上，这也与今年中文互联网所说的“文艺青年的至暗时刻”形成了有趣的呼应。

当贾樟柯开始看短剧、王朔沉迷短视频、汤唯五刷《哪吒2》，保罗也成了洋抖的二创、调侃素材，那些原本被供在严肃艺术文化神坛上的人物，似乎正在以各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拉回日常生活…

过日子文学，照进音乐圈

刻板印象里，牛B的音乐总要涉及一点不被普通人理解的精神世界。最好再辅以晦涩的隐喻，让听众从三分钟的歌曲里听出如此生活三十年的人生感悟，仿佛一首歌不承担点存在主义的困惑，就显得不太郑重。

要说今年国内音乐圈有什么变化，最直观的感受大概是大家都不怎么端着了。前些年多少有点的文艺病的人，不知不觉好了大半，一股“能响就是歌”的精神愈发盛行，围绕创作的文化焦虑也似乎正在褪去。

今年10月，说唱歌手“上饶天选之子”的《升本后醒来》，整首歌沿用说唱惯有的张扬口吻，核心宣言却成了“我能专升本，你不能本升专”。从学历鄙视链到本科生的图书馆，连专升本成功后的扬眉吐气，都被唱出了称霸说唱圈的气势。

更猎奇的，还有来自河北沧州的极端硬核乐队Sxxking Ball最近的一首神作《叁BAOZIS!!!贰EGGS!!!》（仨包子俩鸡蛋）。高密度失真、短促爆发，乍一听以为要掀起什么反抗浪潮，看歌词才发现，不过是早饭吃急了。靠荒诞日常题材形成反差感，歌词一直重复：“我今天吃了仨包子俩鸡蛋！我tm噎着了我”。

这种纯过日子的创作方式，甚至不再需要专业音乐人来完成，成为AI平权下的日常。比如papi酱和团队填词、AI负责作曲与演唱的《生气了》，就凭借一句“OMG，你吓到我了”刷屏社交平台，这种一本正经的小题大做，反倒成了无数网友的互联网嘴替。

创作者似乎越来越坦然地接受，一件小事可以就只是一件小事，不必先被拔高为某种人生寓言，才有资格进入作品。这种变化也不仅限于独立音乐，甚至越是主流的音乐表达，如今越敢放下意义上的包袱。

最近，2026王者荣耀共创之夜上，黄子弘凡演唱的《这是我爱的王者荣耀》也以简单粗暴的方式出圈。歌曲以“我要玩王者荣耀，我爱玩王者荣耀，就算再过一百年，我也要玩王者荣耀”为核心歌词，反复直白地表达对游戏《王者荣耀》的喜爱，相关话题引发热议。

当音乐越来越像一种随取随用的情绪工具，有人干脆把它做成了实体商品。

比如，最近红果短剧BGM发声挂件在电商平台走红。只要按下按钮，就能播放短剧里那些辨识度极高的BGM。这类挂件售价约10至20元，短视频平台上的一款热销商品链接的销量轻松超过2万件。

回过头看，从专升本成功的得意、早饭噎着的狼狈，到游戏玩家的热爱、无语瞬间，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现象，其实指向同一种变化：普通人的生活，不仅正在成为音乐创作的素材，也正在重新塑造音乐的传播和消费方式。

如今，人们似乎不再只关心一首歌表达了什么，反而越来越在意它能为自己的生活提供什么。相比用来陶冶情操，陪人过日子，或许正是当下音乐文化中越来越被看见的一种价值。

文艺青年，不装了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听音乐，多少是一件带有身份意味的事情，冷门唱片、鲜为人知的独立乐队，都可以成为识别同类的暗号。音乐首先是一种审美体验，也可以成为社交语言，这不奇怪。

但当音乐品位不仅代表个人喜好，还被用来衡量一个人的思想深度、文化修养乃至人格高低，欣赏就容易变成比较。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逐渐成为一种需要维持的身份人设。久而久之，审美、趣味也成为一种隐形的自我约束。

今年9月，《南风窗》在《这一次，文艺青年最后的体面崩了》中，借一系列文化名人的日常爱好，比如贾樟柯看红果短剧，王朔一天刷10小时短视频，讨论了审美品位与身份认同之间的关系。

这种现象的好笑之处，在于人们对文化身份的一种过度想象。似乎一个真正热爱文化艺术的人，就应该时时刻刻保持一套晦涩的精神世界，更不能暴露自己平凡的一面。

而如今，这套逻辑至少正在受到挑战。

短视频、流媒体让不同圈层的文化趣味不断交汇，一个人的歌单里可以同时出现实验音乐和土味神曲，收藏夹里既有艺术电影，也有短剧切片。那些被视为相互矛盾的审美趣味，在真实生活中其实完全可以共存。

当人们不再需要用单一的审美品位定义自己，创作者似乎也不必时时刻刻维持某种深刻的艺术家形象。

比如，海龟先生今年9月发行的新专辑《假如春天来临，》，就很难被简单归入“文艺青年开始过日子”的叙事。专辑中的《挥拍》来自主唱李红旗打网球的经历，《喝点小酒》则写到了成年人饮酒后回家的狼狈。相比早期作品中充满青春迷惘的表达，确实多了一些具体、琐碎的生活细节。

但同时，这张专辑也涉及欲望、自由、自我认知等精神议题，并从文学作品中寻找创作灵感。打网球与思考存在主义，喝点小酒与讨论精神世界，本来就可以属于同一个人的生活。

类似的反差，也出现在音乐人的舞台形象与日常生活之间。

最近说唱圈OG谢帝意外成了网友的“电子闺蜜”。曾以说唱形象闻名的他，如今在抖音里聊得最多的，却是吃什么、衣服怎么买、宠物猪有多可爱。一句“闺蜜们吃饭没有”，甚至比舞台上的狠话更容易拉近与新观众的距离。

从创作中容纳日常，到生活里卸下舞台人设，这些变化未必意味着音乐人不再追求艺术，而是人们开始意识到，艺术不是生活的反义词。艺术家身份之外，同样有一个具体、鲜活、需要过日子的普通人，过去那些对文化艺术身份的想象，本来就过于狭窄。

然而，旧的审美优越感刚刚有所松动，新的评价标准又可能随之而来。当“松弛”“过日子”“不端着”成为互联网推崇的文化姿态，过去人们担心自己显得不够高级，如今却可能开始害怕自己显得太过认真。

今年流行的“嘉豪文学”，就是一个有意思的观察窗口。

最初，“嘉豪”主要用来调侃那些在学生圈层刻意装酷、模仿偶像、试图营造神秘感却显得用力过猛的班级小丑。随着传播范围扩大，它逐渐成为一种泛化的网络标签，从青春期略显笨拙的自我展示，到各种小众爱好和个性表达，都可能成为网友调侃的对象。

这里面当然有善意的幽默。但当任何稍微认真、投入或者与众不同的表达，都可能被一句“太豪了”轻易消解，原本用于反抗审美优越感的调侃，也可能变成另一种审美规训。

以前有人通过小众品位证明自己高级，现在也可能有人通过嘲笑小众品位，证明自己足够清醒。前者以深刻为荣，后者以松弛为傲，看似站在两个极端，实际上都没有真正摆脱审美鄙视链。

因此，文艺青年“不装了”既可能源于主动的自我松绑，也可能只是对新一轮互联网审美压力的适应，换了一种方式迎合外界的目光。

结语

回过头看，所谓“文艺青年的至暗时刻”，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严重。

有人说，如今相处起来最舒服的，是那些曾经得过“文艺病”、后来又痊愈了的人，既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也能随时来一场Deep Talk。而真正痊愈，或许就是拥有过丰沛的精神世界之后，终于不再需要靠这些东西，证明自己与众不同。

就像汪曾祺谈论饮食时所说：“口味要宽一些、杂一些，对食物如此，对文化也应该这样。”值得告别的是通过文艺区分高低的执念，以及某种高高在上的审美身份。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音乐先声”（ID：nakedmusic），作者：李沁予，编辑：范志辉，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