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正常的对谈为什么会火,以及聊聊视频播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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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礼拜,诺兰在北京与知名播客主播仲树做了一次对谈,时长 17 分钟。
7 月 31 日半夜,视频版发在 B 站。一个美国的诺兰粉丝把它搬到了 YouTube,X 和 Reddit,后来媒体人 Geoff Keighley 转的那一条超过 1800 万浏览。B 站的播放目前也破百万了。
海外评论区里,很多人说这是整个宣发期最好的一次采访,也有人甚至说是诺兰所有采访里最好的之一。很多人也第一次知道中国的 B 站也有这样的好内容。
而一件事情变得稀缺,可能是因为它自己变化了,也可能是因为环境变化了。
我相信这次主要是因为后者。
如果经历过纸媒时代的朋友,应该会觉得,17 分钟里问的,其实是一个影评人本应做到的:《奥德赛》和青铜时代崩溃是什么关系,诺兰有没有用基督教的赎罪概念去改写希腊史诗,特洛伊战争之后的世界跟他一贯拍的那种「回不去的家」有没有关系。
并没有说仲树老师问的普通,而是她的认真准备、用心提问,本来应该是大家都得做到的。
仲树自己后来也有很朴素的解释:这是一个好的采访,就这么简单。可能只是大家对一次采访应该有的样子有个期待,她满足了这个基础期待。
好像过去这么多年,恍然间大家发现,现在不管是什么媒体的记者,还是个体户老师,在提问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已经不是内容本身了,而是问的这个问题,接下来能不能被推荐算法选中。能不能在 5 秒内产生冲突?能不能再 10 秒内引发情绪?能不能在 15 秒内促成转发?
虽说现在大家聊起来都在说做内容,都在说内容创作,但按照真正的好内容标准来看,内容平台十有八九达不到。真能有一些深度内容的平台并不多,小宇宙和 B 站可能算是代表。
他们这样的平台上能找到深度内容,也是有逻辑所在的。他们有个共同点,就是不靠单条内容的即时数据来决定分发。一期两小时的节目,不会因为前三秒没有钩子,就被弃置不推。
这样的差别决定了产品成为什么样的产品、内容会成为什么样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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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化生产和指数级增长的短内容产能,跟深度内容是截然相反的两件事。
剪一条短视频的边际成本这几年一直在跌,再加上 AI 多模态的能力,现在不断趋近于零。
做一次真正的深度对话,成本与人有关,与人的经历有关。
所以两边的产能曲线是分叉的。十年前这个比例还没那么悬殊,一次认真的两小时对谈不算稀奇,现在就不一样了,大家都在追求规模化、产业化,但回头一看,好像流出来了相当多的空间,给这种看似比较慢、但实际也同样很有价值的内容。
真正的深度内容足够长,可以在很长的论述当中「完整表达」一件事情。
就像想到一个影视剧人物,我们会感觉他是立体的,能感知他的复杂情绪,面临的人生课题,和他在某些时刻的纠结;想到一个短视频人物,我们可能首先有印象的是他的夸张表情和暴力的情绪。
内容也是一样。一个判断要成立,需要交代前提,需要举例子,需要说清楚它在什么条件下不成立。这些都被砍掉之后,剩下的是结论。就像背数学公式,自己亲手推导出来是一回事,但只是死记硬背一句话是另外一回事。对于某些「长内容」来说,看似啰嗦了很多,最后推导出了一句话,很多人会以为这句话是圭臬,推导过程并无价值。但实际情况常常是相反的,这句话往往大家都懂,但世界是怎么运转生成这句话的,才是更重要的部分。
仲树在这 17 分钟里,没有浪费她的问题。正是因为这些问题背后,有很多背景知识和水下的推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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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播客三五环的 slogan 是 insider talks,也是在表达这件事情。
知识由信息和逻辑两部分构成。仅有看起来合理的逻辑,可能因为输入信息不全,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多数时候我们缺的不是逻辑,是信息,信息足够多的时候结论是显而易见的。但只有结论,就会发现这个结论可以套在任何一件事情上。
播客是天然适合邀请行家的一种媒介。专业经验也是播客天然的内容资产。
播客保留原始的声音,不会被转述。听播客听到的是这个人怎么组织语言、在哪儿停顿、被问到不想答的地方怎么绕开,这些信息在别的媒介转述里会有丢失。
而视频播客可以把播客从收听的场景又扩展到更广泛的观众。视频播客不是来替代音频播客的,音频播客也不会取代视频播客。它们是一个相辅相成的媒介。
就像这次仲树一定程度上的出圈,也是因为诺兰的粉丝把它搬运到了 YouTube,YouTube 是全球最大的播客平台。
而且视频播客也并不是特别新鲜的事物。《锵锵三人行》1998 年 4 月开播,当时的定位是:在非黄金时段办一个低成本的谈话节目,用聊天的方式谈新闻。三个人坐着,一集半小时,聊到哪儿算哪儿。《新周刊》后来评它是 15 年来中国最有价值的电视节目。到 2017 年停播,《锵锵三人行》一共做了 5000 多集。
现在为什么又变得稀缺?还是前面说的逻辑,在媒介受到冲击的时候,大家天然拥抱了流量。流量看似是一回事,其实不是一回事。娱乐化的流量、短内容的流量,不会吃掉所有长内容的空间。被之前农场主放弃的这块地,又被播客主播们捡了起来。
对于播客来说,长度从来不是缺点,长度是功能和特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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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内容的价值可以体现在溢价上。我之前在《内容与品牌》这本书里讲过一些观点。
播客是人格化的,决定了它是品牌逻辑,而不是流量逻辑。
流量逻辑的内容为了抓住眼球,产生曝光就完成任务了。品牌逻辑的内容关心的是连接、感受和留下的印象,见效慢,半衰期长。深度内容天然属于后者,它不产生冲动,产生的是信任,而信任的账要很久以后才结。
媒体行业的从业者们其实是可以看到直接的数据的,同样的粉丝量/订阅量,播客和公众号这种长内容的商业价值是远超抖音的。每个商务合作的开价,按照订阅量折算,可能是 5~10 倍的差距。
在海外,Acquired 这档商业播客,看似不太起眼,就是两个人闲唠嗑。但他们的报价高达 40 万到 60 万美元(4 期节目打包),按照 CPM 计算,Acquired 相较普通播客有 4~5 倍的溢价。
他们并不是过去电视或者电台常见的商业广告插播形式,而是以很强的深度定制,可以在每集片头或者中间,用长达 5 分钟详细介绍赞助商的产品,乃至可以讲述他们的商业案例(时间会更长)。这种内容投放方式是非常稀缺的,因为 Acquired 的听众里,有大量的投资人和公司高管,甚至在整个英文播客里都很难找到替代品。
对比短内容平台,情况就截然不同了,品牌方甚至可以不用特别关注最后投放到了哪个账号,只要把钱交给平台,曝光和互动量就能得到保障。换言之,作为内容创作者,其实是一个庞大池子中的组成部分。
说起来也很有趣,Acquired 好几期出圈的内容就是在讲中国的企业,比如拼多多和美团,他们分别都花了两个多小时。像这样的内容,其实在中文媒体里有非常多高质量的文章和播客,但并没有很好地流转到英文世界去。
类似的领域还有 AI,AI 是非常适合播客和文章这种长内容承载的话题领域。这个领域过去没有教科书,没有知识库。播客可以通过深度分析和行家对谈,把有价值的内容沉淀下来。
Dwarkesh Patel 的节目时间也不短,通常在 2 小时左右,多的也有 4~5 个小时,采访 Karpathy、Ilya、Dario 这些人。按他自己公布的数字,2025 年那几期加起来超过 1200 万播放。这档节目已经变成了同行评议,甚至可以说是 AI 领域的口述史。
国内也是一样,张小珺的播客代表的是一种非常独特且稀缺的价值,很多 AI 在中国核心人物的想法,只有在她的播客能够听到。
多年之后,这批内容将会成为理解中国 AI 行业最完整的一手资料。对比而言,很多在讲某个 Skill 有多少星星,某个 AI 产品要怎么下载的这些内容,当下自然会有更高的流量,但一段时间过后,不会在历史上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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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侧面也能观察到这个价值。
前几天见了新加坡的朋友,她会认为 YouTube 上依然缺少好的中文内容,这是非常有空间的内容方向。好几档商业财经播客在 YouTube 上面都很受欢迎,很多外国网友主动提出需要英文字幕。
我从第三方得到了一份 B 站的视频播客在海外的分发情况。近 700 位作者里,300 多位能找到分发证据,接近一半。其中 180 位是自己官方同步过去的,98 位是被别人搬过去的,49 位两种都有。
不管是官方同步还是被别人搬运,都代表着大家已经认知到内容出海的价值了。
数据里有一条挺有意思:商业财经类被第三方搬运的比例是 31%,比官方自己同步的 29% 还高。这是唯一一个搬运高于官方的品类。而科技 AI 类的搬运命中率是 63%,在各大类里最高。
中国 AI 的出海,以及现在在全球 AI 竞争当中的角色,也是非常特殊的。这也让播客这样的中文深度内容变得更有价值。
不管是出海,还是好的外语内容的引入,深度内容的继续流动,应该是一个必然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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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树说,这就是一个好的采访,仅此而已。在这件事情上保持这种清醒,很不容易。
作为看客和观众,我们当然可以去讨论数据,讨论文化现象。就像仲树说的,这期播客的内容像鲸鱼一样被分食,因为大家都能看到自己所需要的角度。
但对于创作者而言,我相信能得到的最好的启发就是,认真对待自己的内容而已,无他。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 “刘言飞语”(ID:liufeinotes),作者:刘飞,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