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的衰落,已不可避免
从2008年到2025年,欧盟占世界经济的份额从30%降到17%。
法国巴黎政治学院院长路易·瓦西算了一笔账,清朝从1820年到1870年经历了同样的降幅,欧洲的相对衰退速度是清朝的三倍。
这个判断在欧洲炸开了锅。
然后呢?欧洲人开了一场研讨会,写了一份报告,再开了一场研讨会。
欧洲最大的问题,在于它把“知道自己在衰落”当成了“应对衰落”的方法。
知识在这里成了行动的替代品,程序成了结果的挡箭牌。
一个文明最危险的状态,不是找不到答案,而是把问题本身变成了学术议题。
程序越完善,行动越迟缓
欧盟的决策机制堪称人类制度设计的典型,从欧盟委员会到欧洲理事会,从欧洲议会到各成员国政府,层层协商,处处制衡。
这个体系最擅长的事情,是把一个迫在眉睫的危机,转化成一份措辞严谨的报告,再转化成下一轮协商的议程。
第21轮对俄制裁刚刚通过,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卡拉斯就宣布,计划今秋推出“自战争爆发以来最雄心勃勃的制裁清单”,把受制裁实体数量一次性增加三分之一。制裁清单越拉越长,战火却越烧越烈。
欧洲议会的捷克籍议员翁德热伊·多斯塔尔说,欧洲领导层把这当成电脑游戏,以为可以先存档,再尝试做些蠢事,如果彻底失败,游戏结束,只需从存档点重新加载,再换种方式重来。
但现实中没有存档点,欧洲的决策者显然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这种决策模式带来的后果在人工智能领域最为显著。
当美国企业疯狂投资算力,中国公司在应用端加速落地,欧洲的回应是制定《人工智能伦理准则》。美国顶级科技公司单个市值超过德国DAX40指数全部成分股的总和,欧洲没有自己的基础模型公司,芯片产业链的引力中心在东亚和北美。
瓦西在巴黎政治学院推动改革,说要培养具备“地缘政治、安全和战略思维”的人才。
可根源不在人才的知识结构,而在于整个体系根本不奖励快速决策。
欧洲人给自己的困境起了很多高深的名字,比如“多速欧洲”“差异化一体化”“后现代治理”。这些词实际上是为“无法形成统一意志”这个事实披上了一层学术外衣。
战略目标的不清晰,本该是需要克服的缺陷,欧洲却把它升华为一种哲学立场,外部世界变化很快的时候,欧洲的反应总是慢半拍,而且慢得很体面,慢得有理有据。
清朝末年也有过类似的困境。
庞大的官僚体系文书往来极为规范,奏折批答都有严格的程序和格式,但就是找不到一个敢拍板的人。
李鸿章知道不变不行,但他更知道变要掉脑袋。
欧洲的政客们面临的是类似的情况,如改革会丢选票,不改革会丢未来。
在民主选举的周期里,保住下一次选举永远比保住下一代的前途更紧迫。
欧洲在为自己的选择买单
决策迟缓的第一笔昂贵账单,体现在能源上。
很早之前,欧洲的能源政策一直在“市场效率”和“环保叙事”之间摇摆。关闭核电、弃用煤电、全力押注俄罗斯廉价天然气,这些决策在当年看来各有道理,核电有安全风险,煤电污染严重,俄气便宜又稳定。不过所有这些决策都忽视了一个最基础的问题,那就是如果供应方有一天翻脸,你手里还有什么牌?
俄乌冲突爆发后,欧洲切断了俄罗斯的天然气供应,这个决定在道义上或许站得住脚,在经济上却是一场自我惩罚。
德国曾经引以为傲的工业体系,因为能源成本飙升而迅速衰落,德国经济已经停滞了六年,经历了自1871年统一以来最长的停滞期。北溪管道被炸,欧洲没有人敢追问真相。一个连自己核心基础设施被摧毁都不敢追责的文明,战略自主从何谈起?
更麻烦的是,欧洲的炼油产能正在加速萎缩。
标普全球预测,到2035年,欧洲炼油厂的加工量将下降20%。2024年欧盟关闭的炼油产能中,60%集中在柴油生产装置。
德国Miro炼厂关停后,鹿特丹港柴油库存曾连续42天低于安全线。伦敦证交所的数据显示,运抵欧洲的航空煤油报价较柴油期货每吨低24美元,柴油价格反超航煤,这是极不寻常的信号。
高盛在报告中警告,欧洲工业和农业获取柴油供应存在很大困难。
这些不是天灾,是政策选择的结果。
欧盟在推进绿色转型的过程中,挤压了传统能源的投资空间。新建炼厂面临环保审批和资本开支的双重压力,老旧炼厂每隔几年的大修就成了决定生死的关键时刻。
许多业主在检修前突然意识到,重新投钱还不如直接关门。
于是产能一
价格翻了三倍,供应路线更远,地缘风险更高。
这不叫战略自主,这叫换一个更贵的主人。
清朝当年用“以商制夷”的策略管理广州贸易,以为把外国人困在十三行里就能控制外部依赖,最后在鸦片战争中被彻底打碎。
欧洲在能源上正在重复这个错误,用规则和禁令替代对结构风险的真实评估,用道德姿态掩盖供应链的脆弱本质。
规则假象与人口坍塌
除能源问题暴露了欧洲产业政策的失误之外,规则和人口也是其中的问题之一。
欧洲长期以“规则制定者”自居,GDP规则、竞争法、碳边境税、数据保护条例,欧盟用一套规范帝国让全世界不得不遵守它的标准。
这曾经是欧洲最硬的软实力,但规则只有在硬实力支撑下才有价值,当欧洲在技术、军事、市场三个维度全面退场时,规则就变成了一张没有人按它玩的纸。
欧元是最好的例子。
1999年诞生时,欧元被寄予对冲美元霸权的厚望,全球储备货币占比最高超过25%。现在呢?降到20%左右。一个原本被期待成为全球货币体系平衡器的货币,国际地位不升反降。欧洲没有自己的顶级科技公司,芯片依赖外部,风险投资规模不到美国的十分之一。
中国在制造业自动化上快速崛起,美国在人工智能上狂奔,欧洲在制定数字服务的合规清单。清朝的朝贡体系曾经也看着体面,一碰就碎。
欧洲的规则帝国也如是。
人口问题更加致命,也更加无解。
欧洲各国生育率早已跌破2.1的更替水平。德国、意大利、西班牙,哪怕有大规模移民进来,人口结构依然在快速老化。
养老、医疗、失业保险,这套二战后建立的福利国家体系,建立在一个代际契约之上,即永远有足够多的年轻人在工作,足够少的老年人在领钱,可这个契约慢慢被撕毁了。
老龄化带来的最大恶果还不是养老金缺口,还有整个社会的风险偏好全面衰退。老人统治的社会,会把资金投向“安全的低回报”,而非“高风险的未来”。欧洲的风险投资规模小,独角兽企业寥寥,不是因为欧洲人缺乏创造力,而是因为整个投资逻辑变成了一个年金基金:宁可维护旧系统,也不愿冒险建造新系统。
一个社会失去了在凌晨三点为一个bug起床的年轻人,也就失去了为未来下注的胆量。
欧洲现在的处境困在很多个节点上,原因不在于能力,而在于政治意愿和概念上的清晰度。巴黎政治学院的学者说,瓦西的文章是“行动号召,而非悼词”。但现实是,欧盟内部乱成一锅粥,极右翼在法国、德国快速崛起,马克龙政府面临国会分裂,默茨在德国的支持率并不稳固。
在政治上四分五裂的欧洲,很难指望它能做出什么果断的决定。
依附的代价与最后窗口
欧洲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也是一个很虚假的现象,他们多数人认为,只要跟美国站在一起,安全就有保障,技术就有来源,市场就有出口。
可事实已经证明了,美国对欧洲的政策只有一个原则,那就是榨取。
特朗普对欧洲钢铝加征关税,拜登的《通胀削减法案》用巨额补贴吸走欧洲的制造业投资,新冠疫情初期美国截胡欧洲的医疗物资。
北约给了欧洲所谓的安全,但安全的价格是战略决策权的让渡。
乌克兰战争让这一点再清楚不过了,当美国需要欧洲的时候,欧洲必须上;当欧洲需要美国的时候,美国先算账。
北溪管道被炸,德国一声不吭。
为何?因为它已经不敢问“谁干的”了。
一个连核心基础设施被摧毁都不敢追责的文明,谈战略自主是一个笑话。欧洲在产业、货币、能源、军事四大领域深度依赖美国,美元仍是全球核心储备货币,欧洲对美国液化天然气的依赖持续上升,美国通过对乌军火供应进一步巩固了在欧洲安全事务中的主导地位。
依附国没有独立的衰落,只有被系统性地抽走资源、人才和技术,直到剩下一个空壳。
但欧洲并非毫无翻盘的基础。
它拥有庞大的市场规模、深厚的产业底蕴、优秀的科技人才,以及一批具有全球竞争力的公司。
民众仍然支持欧盟的存在,维护团结并加以改革仍是主流意见。
问题在于,这些优势能不能在时间窗口关闭前转化成实际的行动力。
所以,欧洲必须重新学会做决定,比如决定承认自己不够强大,决定重新投资制造业和国防工业,决定建立一个真正多元的能源供应链,决定理性处理与中国的关系。
每一个决定都会带来痛苦,都会触动既得利益,都会在选举中付出代价。
只是,决定本身就蕴含着新生的可能。
我们知道,清朝的教训不在衰退的速度,而在衰退的模式,它永远用上一场战争的方式准备下一场战争,永远在正确的废话中耗尽时间,直到所有窗口关闭。
欧洲的衰落是不是不可避免,取决于它能不能停止把方向盘的归属变成学术议题。
有人必须去握方向盘,哪怕那个决定不完美,哪怕会挨骂。
历史不会永远等待一个只开会不行动的文明。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东针商略”,作者:东针商略,36氪经授权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