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学会抬杠，人类做喷子都需要门槛了

别急，你已被蒸馏成微博虚拟杠精。

一个现代人可以有很多种社会身份。成为一个杠精或网络喷子，可能是所有身份中道德负担最低的那一个。常常抬杠，偶尔客观，从不负责——长久以来，这都是一名优秀杠精的自我修养。

杠精，或许是AI时代为数不多的人类之光。在每一次刺刀见红的舆论战里，在一轮轮尖锐而充满针对性的输出中，人类终于能在AI面前重拾尊严，骄傲地宣称：唯有智人杠精，才配得上拥有这么贱的脑回路。

可在活人味儿越来越少的今天，杠精真的能幸免于AI的蒸馏吗？恐怕未必。7月日，微博「AI发博预演」功能开启小范围内测。9月中旬，若干博主收到「风评预言家」的站内私信，邀请他们发博之前，先来一次「演习」，让AI模拟并预测评论区风向。

妈妈再也不用担心我被网暴了

图源微博

内测中，评论风格可以从「常规模式」和「杠精模式」中进行挑选——值得注意的是，大多数博主均选择了杠精模式，让50万AI杠精在线抬杠，给自己上点压力。

图源微博

根据官方介绍，「AI发博预演」功能可以帮助用户「提前掌握可能出现的争议表达、理解偏差和讨论走向」。对品牌公关或艺人公关来说，该功能无疑是个巨大福音，公关们终于不必在深夜看着沦陷的评论区吸氧，AI杠精用最刁钻的视角、最阴阳怪气的措辞，提前帮他们打好了舆情预防针。

还是自己的AI骂自己下嘴最狠。图源微博@石头断情绝爱版

然而，这场看起来很完美的公关演习，在规避风险和矛盾的同时，也可能会规避用户之间的真实交流。当平台用大数据打磨出成千上万个生动的虚拟杠精的同时，微博，作为原本最具活力的公共讨论场，正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生态重构。

人类杠精：AI说的，都是我的词啊！图源微博@冒个大泡泡2024

不管我们接不接受，AI内容其实早已深度介入了当下的品牌舆论场。

今年8月，德芙在微博官方账号发布关于其短视频文案的致歉声明后，评论区又出现了一些「AI风太重」的质疑声，部分检测工具也显示声明文本存在AI生成痕迹。网友点评道：「道歉都用AI出稿，以后可以避雷了，完全看不到一丝品牌的真诚。」

可只有人类，才会对人类生产的内容有强烈的对话欲。当评论区都已经被AI机器人填满时，又该如何苛求品牌做到真情实感呢？

我倒真没读出来是AI的声明。图源微博

在用户评价对品牌口碑影响显著的电商平台，AI正以飞快的速度占领评论区。检测机构Originality.ai的报告显示，Shein平台上的AI评论已从2018年的0.6%上升至2024年的9.93%。在能模拟多种语言风格，还能生成买家秀图片的AI面前，如何体现消费者的真实意见愈发成为平台的挑战。

更注重「活人感」的社区，自然也会更多对AI「重拳出击」：今年3月，小红书发布公告，宣布对完全由AI托管代发、模拟真人互动的账号实施封禁；去年8月，豆瓣也清理了34万多条AI生成的假评论。但今天的在线社区，完全将AI拒之门外几乎是一件无法做到的事。AI生成评论的高性价比，足以让它成为许多品牌与商家切实的生存策略。在人机共存的时代，我们不得不去思考公共舆论场的秩序重建问题。

回到微博，有微博用户猜测，「AI发博预演」功能很可能脱胎于「评论罗伯特」——一个以言辞幽默、观点犀利著称，同时又时常带点杠精属性的官方AI账号。正如有些网友调侃的那样：「罗伯特平时在评论区四处巡逻、随机接话，其实是在给全站用户做免费的压力测试。」而AI发博预演，则把原本在公共评论区游荡、和用户互动的罗伯特，封装打包成了一个公关层面的预警工具。

罗伯特一向是不吃压力之人，CEO也照怼不误。图源微博

由于「评论罗伯特」的训练采用了大量微博语料，也自然继承了微博生态中最纯正的梗文化与「阴阳怪气」的精髓。只要它出没的地方，无论原博是社会资讯、情感分享还是日常发疯，它总能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插上一脚。对微博用户反讽艺术的精准模仿，让评论罗伯特迅速出圈的同时，也成为了全网最地道的AI杠精初号机。

但UGC和AIGC的内容，在平台的内容天平上分处两端。平台的两难之处在于：想要维持社区的活跃度与人气，并证明自己跟上了AI时代的脚步，就必须不断引入能造梗、拉动互动的AI评论机器人；但如果任由AI越过边界，甚至挤占了人类真实的表达空间，整个平台的生态价值便面临被稀释的风险。

截止目前，评论罗伯特在微博已有202万粉丝，很多用户喜爱也愿意分享与评论罗伯特的互动。当博主们开始将「被罗伯特翻牌」视作一种新的社交资产，故意在发博时留下触发AI评论的诱饵时，UGC与AIGC之间的界限已经变得模糊。

每小时都有很多微博用户@评论罗伯特。图源微博

但也正是这种模糊性，让平台看到了AI从「气氛组」进化为实用工具的可能。既然在人机难辨的今天，连一名表达欲丧失的真人可能都通不过图灵测试，何不顺水推舟，把由机器生成的刁钻与敏锐，转化为一套风控向的避险方案？

这样的好处在于，可以为平台开辟出一条面向品牌的全新AI商业化路径。尽管AI发博预演还处于小规模内测阶段，但未来，它或可能成为一项为品牌或艺人提供的增值服务。这将显著改变「事后救火」的被动公关模式。不必等到评论区沦陷、舆情发酵后再仓促应对，通过AI杠精的高强度模拟测试，公关团队能够以较低的成本，在发布前预判文案中的表达漏洞或文化禁忌，将绝大多数潜在的舆情危机扼杀在萌芽状态。

HYROX事件的AI发博预演。图源微博

而对平台而言，不得不说这是一次对内容资源的极致利用。原本充斥在社区里负面表达与争议发言，对平台的利用价值有限，反而「危险系数」极高。而如今，它们被收编、重组成了具备商业价值的风控产品；最后，是我们这些爱添乱的广大用户——随便再叽里呱啦地说些什么吧！在AI时代，人类所生产的一切，价值都永远不会被高估。即使是偶然放出的一个屁，也会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被AI稳稳接住，再纵情燃烧。

无独有偶，通过AI帮助将网络舆情风险前置化评估的思路，已成为许多企业的共识。日本法律科技巨头Bengo4.com（弁護士ドットコム）此前就发布了名为「AI炎上检查器」的工具，专为企业公关和知名人士在发博前评估文本中的攻击性、歧视性或误导性表达，提前规避负面舆论；而阿里云等国内大厂推出的预测型Agent方案（如Forecast Agent），同样也是试图通过大模型的模拟能力，在事件发酵前对潜在的舆论走向、公众情绪与传播路径做出高精度的仿真推理。

「炎上」指某人的言论或行为引发了大规模的网络讨伐。图源Bengo4.com

好处说完了。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要知道，人类社会的艺术创新、商业变革乃至思想进步，往往源于对传统观念的革新、冒犯乃至挑衅。那些充满争议的边缘表达，大概率会在预演工具内被标记为「危险因子」，建议修改或删除，越来越少地出现在真实的内容场当中。

颠覆性与前瞻性，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当AI模型的预测依据均来自于过去的舆情数据，也就意味着，那些极富创意和争议的观念与可能性，会越来越多被追求安全的AI风控工具扼杀，整个社会的文化产出与价值探讨，或将陷入平庸的自我循环，丧失了通过碰撞产生新思想的内生动力。

图源网络

七十多年前，阿尔贝·加缪在回到年轻时曾游历的阿尔及尔时，写下了著名的《重返提帕萨》一文。文中他写道：「…但归根结底，任何强迫人排斥他物的道理都非真谛。孤立的美终将扭曲……终有一天，人们的灵魂因僵化而不再惊叹，万物皆成定数，生命沦为重复。这便是流放的年代，干涸的岁月，死魂灵横行之际。」（黄可以译）

而我越来越觉得，加缪口中的那一天已经为时不远，或许就将在AI全面普及之时到来。作为一个仍为了混口饭吃而挣扎的个体，我不会去苛责任何热衷于AI、推广AI并积极使用AI的个人、团体与企业。我知道，那不过是我们在此时此刻的生存之道。我也知道，我们的生命终将在经历一些激情的瞬间后归于平庸。只是我希望，那条道路是我自己选择的平庸，而非被告知与训练的平庸。

注：由于权限不足，本条推送在发布前并未经过AI预演，如有任何表达风险请在评论区告知。可以@元宝。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刺猬公社”（ID：ciweigongshe），作者：毛巾，编辑：陈梅希 ，36氪经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