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节点火了一年后,“算力不够就加机器”的扩张逻辑正在被改写
几十卡、数百卡、上千卡,AI 算力基础设施的规模竞赛,正在进入一个新的阶段。
过去,大模型厂商展示算力实力,最直观的方式是拥有多少张 GPU、建设了多大规模的计算集群。如今,随着超节点成为 AI 基础设施领域的热门方向,厂商展示实力的方式又多了一个:能够把多少颗 AI 芯片连接起来,让它们像一台计算机一样协同工作。
从英伟达的 GB200 NVL72,到华为的数百卡、千卡级超节点,再到各家国产厂商陆续推出的紧耦合计算系统,超节点的规模不断扩大。72 卡、384 卡、1024 卡,这些数字也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产品发布和技术讨论中。
乍看之下,这似乎是过去算力竞赛的延续:以前比谁拥有的 GPU 更多,现在比谁能把更多 GPU 连接在一起。
但超节点真正试图解决的,恰恰是过去那种依靠增加机器数量扩充算力的方式所暴露的问题。
当模型规模越来越大,计算不再是唯一的瓶颈。芯片之间的数据交换、不同计算任务之间的同步,以及内存资源能否被高效使用,都开始影响最终的运行效率。增加更多芯片固然能够提高理论算力,但如果大量时间被消耗在数据搬运和等待上,硬件投入就未必能够转化为相应的性能收益。
超节点由此受到关注。它希望通过更高带宽、更低时延的互联,以及计算、内存和软件系统的协同设计,让更多芯片成为一个紧密协作的计算整体。
不过,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也随之出现:当超节点本来是为了提高计算效率而出现,为什么卡数又成为最受关注的竞争指标?连接的芯片越多,就一定意味着模型运行得越快吗?
从“堆机器”到“重构连接”, 超节点为什么突然火了?
超节点并不是简单地把过去的多卡服务器做得更大,它在试图改变计算资源的组织方式。
传统 AI 集群通常以多卡服务器为基本单元。以常见的八卡服务器为例,服务器内部通过 NVLink 等高速互联技术实现 GPU 之间的数据交换;当模型或训练任务需要更多资源时,再将多台服务器通过 InfiniBand 或以太网连接起来。
这种架构具有很强的扩展能力,也支撑了过去几年的大模型训练。但问题在于,服务器内部和服务器之间的通信并不处于同一个性能层级。
当模型能够在一台服务器内部完成主要计算时,数据可以依靠相对高速的内部互联进行交换。一旦模型规模超过单台服务器的承载范围,就需要把计算和数据分布到更多服务器上,频繁跨越节点边界。
对于需要大量同步和数据交换的任务而言,这些边界会直接影响效率。GPU 一方面负责执行计算,另一方面还要等待其他芯片完成计算、传回数据,才能继续下一步工作。
这就意味着,计算集群拥有多少理论算力,与模型实际能够获得多少有效算力,并不是一回事。
2024 年 3 月,英伟达在 GTC 发布 Blackwell 平台及 GB200 NVL72,为这道难题提供了一个醒目的新解法。
GB200 NVL72 将 72 颗 Blackwell GPU 连接进同一个 NVLink 域,把紧耦合计算的范围从传统多卡服务器进一步扩大到整个机柜。
它的出现,改变了增加资源的组织方式。过去,模型超出一台服务器的承载范围,就要更多地依赖服务器间网络;如今,更多 GPU 可以进入同一个高速互联域,在更紧密的连接范围内协作。超节点希望减少的,正是模型跨越这些边界时产生的通信和数据搬运开销。
对于大模型,这种变化有直接吸引力:更多芯片参与计算,也提供更多显存资源;更快的互联则为模型并行、专家间数据交换等操作创造了更好的条件。能否将这些条件转化为性能,仍要依靠模型切分、算子和调度优化,但系统设计已经有了新的空间。
后来公开的模型研发实践,进一步解释了这种需求。
2025 年 5 月,
这项实践说明,芯片怎样连接,已经会反过来影响模型怎样设计。
超节点之所以受到关注,正是因为行业需要把更多资源用起来,同时减少资源之间的协作负担。
厂商很快沿着这一方向推出产品。
华为、浪潮信息、阿里云……几乎各大厂商都在布局超节点。2025 年 4 月,华为云发布 CloudMatrix 384,并宣布已在芜湖数据中心规模上线,将超节点推向数百卡规模。2026 年 7 月,华为公开展示 1024 卡配置的 Atlas 950 SuperPoD,提供 256TB 全局统一内存编址空间。浪潮信息近期也发布了元脑 SD200 Ultra,以 128 芯本土 AI 芯片构建紧耦合系统,提供 8TB 统一编址显存,并围绕通信和模型算子进行优化,单机承载运行 2.8 万亿参数的
不同产品的芯片能力、互联机制和部署形态并不相同,但它们共同推动了一种变化:AI 基础设施的竞争,从采购多少芯片,进一步走向如何组织芯片。
只是,超节点火起来之后,卡数又成为最醒目的数字。几十卡、数百卡、上千卡,高速互联域的规模不断扩大,发布会上最容易传播的,依然是“能连多少卡”。
超节点真正的较量是什么?
超节点火起来,是因为更多芯片需要更高效地协作。但如果把“高效协作”简化成“连接更多芯片”,很容易又回到过去的规模竞争。因为,支撑大参数量模型究竟能“跑多快”才是超节点更值得较量的能力。
以
这也暴露出超节点规模扩张背后的另一个问题:芯片多了,性能是否真的同步增长?
72 卡、384 卡、1024 卡,数字越大,越容易成为发布会的主角。但对于用户,一个更大的计算域也确实意味着更多资源,可以容纳更大的模型、更多中间数据,并为并行计算提供空间。问题是,这些资源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被用起来?新增一倍芯片,能否换来相应的性能提升?
所以,超节点真正需要解决的,并不是“还能连接多少芯片”,而是如何让更多芯片高效协同,把堆叠起来的算力真正变成全球前沿模型的推理速度。
当被问及 Scale-up 域是否越大越好时,浪潮信息首席 AI 战略官刘军给出了一个直接的回答:“规模不重要。核心是你的衡量标准是你要跑什么样的模型?你为这样的模型所匹配的计算架构是不是能让这个模型发挥出效果。”
这句话需要放在他的技术路线和产品定位下理解,但它提出了一个关键判断:超节点的价值,最终要回到具体模型的实际性能。
一个模型需要多少芯片,并不能只看参数量。权重采用什么精度、上下文有多长、同时承接多少请求,都会影响内存需求;采用怎样的并行策略、计算过程中需要交换多少数据,又会影响互联需求。对于混合专家模型,还要看专家如何分布、每个 Token 需要跨越哪些芯片。
能把模型放进一个计算域,只是选型的起点。放进去之后能否达到目标时延、支持所需并发,才决定这套配置是否合适。为了让单个请求更快,可能需要更多芯片共同处理;为了承接更多请求,也可能更适合把资源分成多个实例。两种需求,并不一定指向同样大的计算域。
如果模型在较小的域内已经能够高效运行,继续扩大单域,未必比增加服务实例更划算。反过来,如果模型的容量和通信需求已经超出较小系统的承载范围,更大的紧耦合域就可能是必要选择。不存在一个脱离模型和业务、普遍适用的“最佳卡数”。
规模扩大,还会把协作本身变成更复杂的工程。
刘军在采访中指出,规模大了,通信成本及问题的放大效应也会上升。如果数据和计算相隔过远,通信、调度的开销可能超过新增计算资源带来的收益。
高速互联可以降低这些开销,却不会让它们消失。即便资源已经统一寻址,访问远端显存也不意味着与访问本地显存具有相同成本。数据经过多少跳、链路是否拥塞、计算能否与通信重叠,仍然影响实际性能。统一地址空间让资源更容易被访问,软件还需要决定怎样访问才高效。
超节点越大,对拓扑和软件的要求也越高。它需要证明的,不只是所有卡都能连接起来,还包括资源能否灵活分配。大任务需要整个域时,系统能否高效协同;小任务只需要一部分资源时,剩余资源能否服务其他业务?不同任务之间是否会相互干扰?如果只能用满配跑出好成绩,却难以经济地承接日常负载,规模优势就可能变成闲置成本。
因此,超节点是否好用,不能只看它能容纳多大的模型,更要看目标模型在其中能否达到预期的时延和吞吐。
可靠性是另一笔不能略过的账。
刘军特别提到,长程 Agent 任务可能持续数小时甚至数天,运行中断会带来更大的损失。但这并不意味着大超节点必然不可靠,也不意味着一次底层故障一定让任务从头开始。最终影响取决于故障能否被隔离、任务状态是否保存,以及服务能否重试、迁移和恢复。
对用户来说,更值得追问的是:一条链路或一颗芯片出问题,会影响多少资源?维护一部分设备时,其他业务能否继续运行?恢复需要多久,会丢失多少进度?这些问题决定了规模扩张的风险能否被控制,不能用一次短时间性能测试代替。
最后,规模还要落实到机房和预算上。更多芯片需要相应的供电、散热和互联设施,也带来软件适配与运维成本。采购价只是投入的一部分。如果为了获得有限的性能提升,需要大幅改造机房,或者增加长期维护负担,那么更大配置未必具有更好的回报。
“超节点,难在统一寻址”
超节点真正的吸引力,在于把原本分散的计算和存储资源组织成一个更紧密的协作整体。问题是,“像一台计算机一样工作”是一种目标描述,背后仍有大量架构差异。
刘军在采访中特别强调统一寻址。他认为,如果只是将模型拆成多个部分,分别放到不同服务器上运行,那仍然属于节点集群,浪潮信息所理解的超节点,需要首先解决显存统一寻址,让多颗加速器之间能够更直接地访问数据。
这是理解其技术路线的一个重要入口,但不能把它直接当成所有厂商共同遵循的定义。判断一套系统,仍需要拆开几个经常被混用的概念:资源是否具有统一的地址表达,远端访问能否由加速器直接发起,访问路径经过多少层交换,以及软件如何管理数据放置和同步。
统一寻址首先解决的是“能否找到、如何访问”的问题,并不自动意味着远端显存与本地显存具有相同的访问成本,也不自动保证所有资源都能高效共享。即便从软件看来,它们属于同一个地址空间,物理距离、拓扑和链路拥塞仍然存在。数据放在哪里、什么时候搬、能否与计算重叠,依然决定最终性能。
刘军用“串门”解释浪潮信息的对称内存方案:过去访问另一颗 GPU 的数据,像先去物业拿门条;现在则希望直接到邻居家。他强调,在统一寻址之后,还要进一步减少通信中的调度和中转开销。
这个比喻的价值,在于把超节点真正要解决的问题从“连接更多卡”拉回到“让这些卡更有效地协同”。如果扩大了资源池,却没有降低访问和同步成本,软件看到的空间可能更大,计算单元等待数据的时间也可能更长。
因此,“能放下模型”只是第一道门槛,“放下之后能否高效运行”才是更难的一道。
超节点如何选型:先看业务,再定规模
还有个问题值得关注,不同模型对系统的需求,并不随着参数量按同一种比例增长。
权重的存储需求与参数量、数据精度有关;推理时还要考虑上下文、并发请求及 KV Cache 等额外开销。对采用混合专家架构的模型而言,总参数量、每个 Token 实际激活的参数量,以及专家之间的通信,也分别约束着容量、计算和互联。仅凭“支持多少万亿参数”,很难推导真实的服务能力。
训练和推理的规模选择同样不能混为一谈。训练通常更关注一次训练任务的扩展效率;推理还要同时兼顾首 Token 时延、后续 Token 生成速度、并发和总吞吐。在一个大域内让单个请求更快,与将资源拆成多个服务实例来承接更多请求,可能是不同的优化方向。
在这次采访中,刘军把需求分为“能力型”和“容量型”。前者用于支撑前沿模型,追求复杂问题的处理能力;后者用于大量日常任务,追求充分、经济的智能供给。
在他的观察中,客户往往两者都需要:探索、规划和关键判断希望用更强的模型,经过验证的重复流程则希望更快、更便宜地执行。
企业需要一个能力上限,但未必需要每项任务都使用同样昂贵的资源。能够运行前沿模型的配置,应当验证复杂任务的质量和完成时间;承接日常服务的配置,则要验证在既定质量与时延下,能够持续处理多少请求。
因此,超节点选型应从业务往下推:先确定目标模型、精度、上下文、并发和时延要求,再结合并行与部署策略,确定需要多大的紧耦合域。测试也应使用接近真实业务的请求长度和到达节奏,观察高峰期间的尾部时延,而不能只看少量请求下的最快生成速度。
随后,再逐步增加资源,检查新增芯片究竟改善了什么。如果模型已经满足要求,扩大单域却没有明显提高有效吞吐,就应该重新考虑资源分区或增加服务实例;如果瓶颈来自容量和跨芯片通信,更大的域才可能具有明确价值。
超节点的合理规模,应当从业务测试中推导出来。厂商给出的最大配置,说明系统能够扩展到哪里,用户自己需要验证的,是自己的业务在哪个规模上,能够以合理成本获得稳定、合格的产出。
超节点兴起,是因为行业逐渐发现,买来的芯片再多,也需要解决它们如何协作的问题。如今,当超节点本身进入规模竞赛,行业需要警惕的是:曾经希望通过架构创新解决的效率问题,会不会再次被更大的数字遮住。
超节点走向成熟的标志,或许不是“能做多大”,而是“能跑多快”。
当行业能够清楚解释为什么需要增加一张卡,也能坦然说明为什么不必再加,算力建设才真正从规模竞赛走向了系统效率判断。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AI前线”(ID:ai-front),作者:冬梅,编辑:蔡芳芳,36氪经授权发布。















